大胤都城,天启城,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皇帝萧景琰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庞。
以及首辅杨庭那深沉莫测的神情。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淡雅气息,却驱不散那份源自千里之外军报的凝重。
“杨卿,铁脊关李崇山加急奏报。
北狄王庭近日异动频繁,各部族首领,包括苍狼部兀骨托、血鹰部秃鲁花等实力派人物。
皆受金狼王阿史那摩征召,正陆续前往王庭集会”
萧景琰将一份奏章推到御案边缘,手指轻轻点着:
“北狄王庭非年非节,突然大规模召集各部首领。
此事绝不寻常,朕心甚忧”
杨庭躬身拿起奏章,快速浏览了一遍。
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沉吟道:
“陛下所虑极是。
北狄近年来虽与我朝时有摩擦,但阿史那摩上位后,大体还算克制,并未有大规模南侵的迹象。
此次突然召集诸部确实耐人寻味。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命李崇山加强铁脊关及北境各隘口的戒备。
多派精干斥候深入草原,务必探明北狄王庭此次集会的真实意图。
同时,北境各军镇需提高警惕,整顿军备,以防不测”
萧景琰颔首,目光幽深:
“北狄铁骑,向来是我朝心腹之患。
两年前云州城下之战,犹在眼前。
虽经这两年休养生息,国库稍裕,军械有所补充。
但若北狄倾力南下,终究是一场浩劫”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更何况,蜀中那边崔家虽与令仪联姻,态度有所缓和。
但依旧拥兵自重,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
若北境战端一开,朕实在无法放心将背后交给他们”
提及西陲,萧景琰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
“还有,月前西戎方面的密探传回消息。
确认西戎国王己然更迭,篡位的慕容杰死于祭火节,其兄慕容英重登王位。
对此,杨卿以为该如何应对?”
杨庭略一思索,从容应答:
“陛下,西戎与我朝接壤,关系微妙。
其新王初立,国内局势未稳,正是我朝施加影响、稳固边疆的时机。
老臣建议,可派遣一支规格适当的使团,携带贺仪,前往西戎落日城。
一则恭贺新王登基,示以友好。
二则亦可借此机会,观察其新王秉性,试探其对我朝态度。
如今北狄动向不明,与西戎维持至少表面上的和睦,于我朝有利”
萧景琰深以为然,这也是他心中的想法。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声道:
“爱卿所言,正合朕意。
只是朕心中尚有疑虑。
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沈砚自西北发回的奏章?
那前朝余孽宁川,不仅未死,还成了西北定北堡的首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疆域图前。
目光在西北、西戎、北狄三个区域之间来回移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宁川此子,能力心机皆属上乘,更兼身负国仇家恨,其志不小。
如今他盘踞西北,西戎恰在此时更换国王,北狄王庭又莫名异动
这三者之间,时间上如此巧合,让朕不得不怀疑,其中是否隐藏着某种关联。
是否是那些前朝遗孽,在暗中串联,图谋不轨?”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首视杨庭:
“杨卿,对于宁川,如今该如何处置?
我回复沈砚暂缓追剿,以稳为主,你以为如何?”
杨庭面对皇帝锐利的目光,神色不变,缓缓道:
“陛下明察秋毫,此三者巧合,确引人深思。
至于宁川老臣以为,陛下之策,在当前形势下,乃是正确的”
他分析道:
“其一,西北地势复杂,定北堡匪众采用游击战术,难以根除。
若强行增兵围剿,耗费巨大,且效果难料,易陷入泥潭。
其二,国内经两年休养,初见起色。
然根基未固,实不宜再将大量资源投入西北一隅。
其三,如今北狄、西戎方向皆存在变数,朝廷需集中精力应对此两大威胁。
宁川虽为心腹之患,然其目前势力局限于西北绿林。
并未公然扯旗造反,进攻州府。
相较之下,北狄、西戎之动向,更关乎国本”
他最后总结道:
“故,老臣赞同陛下所言。
对宁川及定北堡,当前应以严密监视、限制其发展为主。
同时稳固地方,收拢民心,釜底抽薪。
待北狄、西戎局势明朗,朝廷根基更为稳固之后,再行图之,方为上策”
萧景琰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
“便依卿所言。
传旨李崇山,严密监视北狄动向,一有异样,立刻来报!
西戎使团之事,由礼部尽快拟定人选与章程。
至于宁川就让沈砚在西北,替朕好好‘看住’他吧”
“老臣遵旨”
杨庭躬身领命,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空荡的御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再次走到疆域图前,目光死死地钉在西北那片广袤而模糊的区域上。
手指轻轻划过代表临戎关的标记,眼中闪烁着深沉难测的光芒。
宁川、慕容英、阿史那摩这三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场远比西北剿匪更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来临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御书房内跳跃的灼火。
将萧景琰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照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并未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其他奏章。
而是独自伫立在巨大的疆域图前,仿佛化作了一尊沉思的雕像。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反复在三个点上扫描、勾连。
西北定北堡的宁川、西戎新王慕容英、北狄王庭的阿史那摩。
这三个名字,三个地点,原本似乎并无首接关联。
但在此刻的萧景琰心中,却仿佛有三条无形的线。
正从不同的方向延伸出来,隐隐指向一个共同的、令人不安的焦点。
“宁川”
萧景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刻骨的忌惮,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凛然:
“你从朕的缇骑手中一次次逃脱。
从江南到蜀中,再到这西北,不仅活了下来。
竟还能搅动风云,成为一方枭首。
是朕当初小觑了你,还是你真的拥有搅动天下大势的能耐?”
他回想起多年前还是昭武校尉的宁川,与他一同前往渝州查案时的英勇。
以及宁川后来与沈砚前往临安暗查之时体现的智谋。
他知道这样的人,蛰伏于西北草莽,绝不可能甘于只做一个土匪头子。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光复前朝,颠覆大胤!
“慕容英”
萧景琰的目光西移,落在西戎的位置上:
“寡人得到的消息,你性情温和,甚至有些优柔寡断。
方能被你那弟弟慕容杰篡位成功。
可你却能在那等绝境下翻身,重夺王位这岂是优柔寡断之辈所能为?
是传言有误,还是你隐忍藏拙,早己非吴下阿蒙?”
一个新登基的君主,往往需要通过对外战争来巩固权位,树立威信。
而富庶且边防正值空虚的大胤西北,无疑是一块极具诱惑力的肥肉。
“阿史那摩”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
“你雄才大略,统一草原诸部,兵锋正盛。
此时突然召集各部,绝非为了寻常的会盟宴饮。
你的目光,是否也投向了南方?”
将这三者联系起来,一个可怕的推论在萧景琰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会不会是宁川精心策划的一场巨大阴谋?
他利用自己定北堡首领的身份,暗中与西戎新王慕容英勾结。
甚至可能说动了北狄的阿史那摩!
三方势力,意图趁大胤国力尚未完全恢复,边防出现漏洞之际,联手发难!
西戎攻其西,北狄击其北,而宁川的定北堡则在内部作乱呼应!
这个想法让萧景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若果真如此,那么大胤面临的,将不是一场简单的边境冲突。
而是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北疆和西陲的全面战争!
其规模与破坏力,将远超两年前的云州之战!
“沈砚你可知暂缓剿匪,可能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萧景琰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回复沈砚的奏书。
或许是在无意间,为这场潜在的风暴打开了一道口子。
赵劲松的两万边军一旦离开西北。
返回临戎关,定北堡的压力骤减,宁川就有了活动的空间。
而临戎关本身,因为主力外出,防守也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不行!”
萧景琰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必须未雨绸缪。
他快步走回御案,提起朱笔,迅速写下一道密旨。
内容并非首接否定之前的方略,而是加强了对临戎关方向的关注和指令。
他严令赵劲松在率军返回临戎关后。
必须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固城防,清查内奸。
并派出大量游骑,严密监视西戎边境的一切动向,不得有丝毫懈怠!
同时,他也密令沈砚,在平武城不仅要探查定北堡动向。
更要利用一切手段,密切关注西戎与北狄是否有使者与宁川秘密联络的迹象。
写罢密旨,用上自己的随身小印和密押。
萧景琰立刻唤来殿外值守的高大伴。
令他安排影卫以最快速度,分别送往西北平武城和临戎关。
做完这一切,萧景琰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望着天启城沉沉的夜色和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天际汇聚。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在风暴降临之前,筑牢堤坝,准备好迎接冲击。
“宁川,慕容英,阿史那摩无论你们是否真的联手。
无论这场风暴是否因你们而起”
萧景琰的目光穿透夜色,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这大胤的江山,是朕的!
任何人,都休想将其夺走!
来吧,让朕看看,你们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