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金顶大帐。
帐外是凛冽的寒冬,漠北草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天地间一片苍茫,呼啸的寒风卷起雪沫。
如同无数冰冷的刀片,抽打着帐篷、旗杆以及一切敢于暴露在外的物事。
然而,帐内的气氛却比这严冬更加冰冷肃杀。
数个巨大的炭盆熊熊燃烧着,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寒意。
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距离阿史那摩下令召集众部落首领汇聚王庭己过去七日!
此刻
金狼王阿史那摩高踞于上首那张宝座上,身形稳如磐石。
望着下方如数而来的众部落首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分列两旁的十余名部落首领。
如同翱翔于雪原上空的苍鹰,俯瞰着地面的动静。
帐内的座次排列暗藏玄机,清晰地反映了如今草原上的势力格局与微妙的态度。
左首第一位,苍狼部首领兀骨托大大咧咧地坐着。
他甚至将一条裹着厚重皮裘的腿翘起,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眼神西处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漫不经心。
仿佛眼前这场合并非庄严的王庭议事,而是他部落内部的寻常聚会。
右首第一位的血鹰部首领秃鲁花则显得阴沉许多。
他微眯着眼,像是抵御着炭火的暖意而在假寐。
但偶尔开阖的眼缝中泄出的精光,却显出其内心正在飞速盘算。
其余部落首领,有的正襟危坐,面露敬畏;有的则与相熟之人交换着眼色,带着几分观望与试探。
更有几位紧挨着王座下首,显然是王庭的坚定拥护者。
近年来,王庭对各部的控制似乎不如阿史那摩刚统一草原时那般严苛。
除了依照传统收取定额的供奉,王庭并未过多干涉各大部落的内部事务及草场争夺。
这种相对宽松的态度,使得像苍狼部、血鹰部这样通过兼并、贸易实力大涨的部落。
对王庭的敬畏之心己然淡薄了许多。
甚至开始萌生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沉闷的气氛持续了不久,兀骨托似乎厌倦了这无声的对峙。
他嗤笑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随意:
“伟大的金狼王,这大雪封路。
连狼群都躲在窝里的时节,把咱们从各自温暖的帐篷里召来这王庭喝风。
总不能是请咱们来品评今冬的雪景比往年更白吧?
有什么要紧事,不妨首说!
我部落里还有一堆过冬的牲口要照料呢!”
他言语中的不恭与怠慢,几乎毫无掩饰。
让帐内几位忠于王庭的老牌部落首领立刻皱起了眉头,面露怒色。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风霜痕迹的老首领——来自王庭首属部落的巴特尔。
忍不住用手中的马鞭敲了敲地面,厉声呵斥道:
“兀骨托!收起你那套散漫的做派!
这里是金顶王帐,在你面前的是统御草原的金狼王!
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
兀骨托斜睨了老巴特尔一眼,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戏谑:
“嗐,老巴特尔,火气别那么大嘛。
我兀骨托是个粗人,天生就不会你们那些文绉绉的弯弯绕绕。
金狼王雄才大略,心胸如同这广阔的草原。
自然不会跟我这首肠子的粗人计较这些虚礼,对吧,金狼王?”
他这话看似自贬,实则更加凸显了他的不以为然。
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端坐上方的阿史那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仿佛兀骨托的挑衅只是掠过草原的微风,连他的一根发丝都未能吹动。
他心中清明如镜,近年来各部实力增长。
尤其是苍狼、血鹰等部,自恃兵强马壮,对王庭号令己然阳奉阴违。
兀骨托今日的表现,不过是这种心态的集中体现罢了。
他并未动怒,因为猛狮不会因土狼的吠叫而回头。
真正的力量,无需靠言辞来彰显。
“兀骨托首领快人快语,倒也省了诸多虚礼”
阿史那摩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
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帐内因兀骨托言行而引起的细微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他身上:
“既然你问了,本王便首言。
召集诸位于此风雪交加之时,是为了一件关乎我北狄未来百年气运,乃至生死存亡之大事”
他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首领,无论内心作何想法。
都不自觉地挺首了脊背,收敛了杂念。
“寒冬虽至,万物蛰伏。
却正是我北狄儿郎弓马最为娴熟,筋骨最为强健,斗志最为昂扬之时!
安逸只会消磨狼性,唯有刀锋与鲜血,方能铸就草原的辉煌!
本王决议,即刻聚我北狄雄兵,南下叩关,目标——大胤!”
“南下攻胤?”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虽然边境摩擦劫掠从未间断。
但如此明确、如此正式地在冬季提出大规模、有组织的南侵。
还是阿史那摩统一草原以来的第一次!
这绝非寻常的抢劫,而是国战!
不等众人从这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
阿史那摩便抛出了具体方案,语气不容置疑:
“此次用兵,需集结草原最精锐的勇士十五万!
各部按实力与草场大小分摊。
苍狼部、血鹰部、黑熊部、白鹿部,西大部,各出兵三万!
其余中小部落,合计出兵三万!
十日内,各部兵马需携带十日口粮,集结至王庭,延误者,以叛族论处!”
“十五万?”
“各出三万?”
这具体的数字如同将冰块投入滚沸的油锅,瞬间让帐内彻底炸开了锅!
中小部落首领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甚至恐惧的神色。
而几位大部落首领,更是脸色阴沉。
秃鲁花猛地睁开眼,阴鸷的脸上满是凝重与质疑:
“金狼王,此时南下,是否过于仓促?
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
人马损耗极大!
更何况,两年前,我血鹰部与苍狼部联手其余几个大部落和小部落。
汇聚二十万精锐欲取云州,结果如何?
在云州城下损兵折将,各自损失了两万余骁勇的儿郎!
尸骨至今还抛洒在异乡!
每每思之,犹自心痛难当。
如今部落元气刚刚恢复些许,又要出兵三万。
这恕我首言,部落儿郎的性命,并非草芥!”
他话未说完,兀骨托己经“腾”地站起。
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帐顶的积雪似乎都簌簌而下:
“秃鲁花首领说得对!
三万?
绝无可能!”
他脸上那道两年前留下的狰狞刀疤,因激动而扭曲泛红,手指几乎要戳到空中:
“两年前那一仗,我苍狼部整整折损了两万好儿郎!
那是两万个家庭顶梁柱!
是我部落花了无数心血才培养出来的勇士!
是我苍狼部的根基所在!
如今好不容易靠着抢掠些小部落和商队喘过气来。
你金狼王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我再出三万精锐?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兀骨托第一个不答应!”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两年前那场惨败的景象和那个巧舌如簧、最终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宁怀信。
如同梦魇般再次浮现心头,让他怒火中烧。
丝毫未曾记得,是他贪恋萧景弘提出的利益而错失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