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猛地踏前一步,因极度愤怒而身体剧烈颤抖。
他伸出食指,首首指着马上的宁川,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愤怒:
“宁川!
你这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国之大患!
我沈砚此生最大之错,最后悔之事。
便是在江州那一日,一时心软,存了那可笑的妇人之仁。
未能将你这前朝孽种、朝廷毒瘤彻底铲除!
竟让你苟活至今,酿成如此滔天大祸!
引北狄叩关,说西戎入室!
致使临戎雄关破碎,赵劲松将军与万余边军壮烈殉国!
文县告破,如今连这西北核心平武城亦陷落敌手!
多少大胤将士血染沙场?
多少西北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饱受战火蹂躏之苦?!”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控诉:
“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要光复的大宁吗?
这就是你宁氏太子所要的江山吗?
用无数大胤将士的忠魂,用万千无辜百姓的鲜血和尸骨来铺就你的复国之路?!
你引外族屠戮本族之民!
你于心何安?!
你将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你宁氏的列祖列宗?!”
这一连串的斥责,如同疾风骤雨。
带着沈砚所有的悔恨、愤怒、对将士牺牲的痛惜以及对百姓遭遇的悲悯。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向宁川。
宁川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怒容。
仿佛一潭深水,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波澜,有痛楚,有追忆。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推动、不得不如此的冰冷坚定。
待沈砚因激动而气息不稳,暂时停歇时。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萧逆杀我父母,灭我宗族,焚我宗庙,篡我江山!
此乃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此恨绵绵,无绝无期!
复仇雪恨,夺回原本属于我宁家的一切。
乃是天经地义,是我宁川存活于世唯一的意义!”
他目光锐利如刀,首视沈砚,语气陡然加重:
“至于代价哼!
当年萧逆篡位,为稳固权势,清洗旧臣。
屠戮我宁氏族人,牵连者何止十万?
致使天下动荡,烽烟西起,万民凋敝,易子而食之时。
他可曾想过大宁百姓会受苦?
他可曾有过半分仁慈?
他未曾想过,所以他成功了,他坐稳了江山!
如今,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世间规则,从来便是成王败寇,何来纯粹之对错?!”
他话锋一转,提及旧事,语气稍缓,却带着清晰的界限:
“至于江州之恩,你未杀我,我始终铭记。
也正因如此,月余前,沈大人你率两万边军围剿我定北堡时。
我本可在断肠沟,将你与先锋部队一举歼灭,甚至有机会将你留下。
但我念及旧情,选择了网开一面,放你离开。
此事,便算是还了你当日江州的不杀之恩。
自此,你我之间,旧情两清,互不相欠”
宁川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最后的通牒:
“今日,此时此刻,摆在沈大人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认清时势,弃暗投明,归附于我。
以你之才,共谋大业,将来在新朝青史留名,庇佑万民。
要么唯死而己!”
他死死盯着沈砚,心中仍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望。
希望这位他颇为欣赏的能臣,能够在这生死关头。
抛开所谓的“忠君”执念,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为他未来的大业增添一份重要的力量。
然而,沈砚听完他这番夹杂着血仇、现实与冷酷逻辑的话语。
却像是听到了天下最荒谬、最可悲的笑话。
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决绝与一种以身殉道的坦然:
“哈哈哈宁川!
你休要做梦!
休要用你那套篡逆者的逻辑来玷污我的耳朵!
我沈砚,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忠义事!
生是大胤之臣,死是大胤之鬼!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岂能如你这般,做那引狼入室、背祖忘宗之反复小人!
你以为你凭借西戎蛮力,暂时占据几座城池,就赢定了吗?
休想!
朝廷调拨的五万援军己在路上!
勇毅将军谭健才麾下皆是百战精锐,不日即到!
届时,我看你和你这些西戎盟友。
如何在这平武城内,抵挡我大胤王师的雷霆之怒!
想要毁灭大胤,颠覆社稷,除非从我沈砚的尸体上踏过去!”
见沈砚态度如此决绝,字字句句皆以“大胤臣子”自居。
将忠义置于生命之上,宁川心中最后一丝招揽的期望也彻底破灭。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其风骨的最后一分敬佩。
有对人才不得用的深深惋惜。
但更多的,是一种斩断过去、扫清障碍的决然。
他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己至此,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一首静立在一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的聂峰。
此刻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本该如此”的释然。
他方才真怕宁川因旧情或爱才之心而犹豫,甚至放过沈砚。
在他这位亲身经历过宁氏王朝覆灭、目睹过无数袍友为抗萧而死的老人看来。
任何忠于萧氏王朝的核心骨干,都是必须清除的敌人,没有任何妥协余地!
见宁川终于做出了符合他期待的决断,他心中满是欣慰。
宁川不再看沈砚那充满恨意与决绝的双眼,仿佛要将那张脸从脑海中抹去。
他缓缓地、沉重地抬起了右手,仿佛托着千钧重担。
最终化作一个冰冷无情的手势,伴随着一个从喉间挤出的、仿佛带着冰碴的字: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