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宁府议事厅里，族老和掌柜们散了，宁远山独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大哥糊涂啊…”他低低咒骂一声，不知是骂被软禁的宁老爷子，还是骂那个一意孤行跑去京城的侄女宁仙儿，指望秦君？那奸相眼里只有他的权！仙儿丫头送上门去，怕是连皮带骨都给人吞了，还指望他发善心救我们宁家？做梦！”
说话的是宁远州，宁远山的弟弟。
宁远州猛地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残茶。
“蜀王赢稷的胃口太大了，不仅要宁家百年积攒的盐路、船队、人脉，更要宁家彻底跪下，成为他钉在江南的一颗钉子，对抗京城！宁家一旦彻底倒向蜀王，日后蜀王事败，宁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抄家灭族的替罪羊！”
“晋王呢？”宁远州正来回踱步，“赢拓坐拥江南封地，背地里还养了兵，他就眼睁睁看着蜀王把手伸进他的地盘？伸进盐业这块肥肉里？他就没有一点想法？”。”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宁远山道。
百年宁家，几代人的心血，难道真要葬送在蜀王的手里？
可眼下，宁老爷子在人家手里攥着，仙儿下落不明，蜀王的人潜伏在宁府周围…怎么办？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宁家？”宁远山颓然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揉着突突首跳的太阳穴。
“大哥，仙儿丫头，八成是己经被那个奸臣给拿捏了，不然这么久，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后院角门那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宁忠老管家佝偻着背，撩开角门的缝隙往外瞅，一个人阴影正站在门口，宁忠也是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是有个人影站在那边。
“哎呀妈，什…什么人？”宁忠吓得声音发颤，“大半夜…落…落锁了！有事明儿！”
来的人正是“鬼手”的首领莫尘，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面戴黑色面罩，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造型奇特的弯刀。
“带路，去见宁远山。”
“你…你是…”
“夜枭，鬼手。”
“家主！家…家主！”宁忠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来…来了个杀神…说…说能救宁家…自…自称‘鬼手’！”
几乎是同时，莫尘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厅外的光线。黑衣，斗笠，面罩，腰间双刀。
宁远州吓得“噌”地站起，躲到了他二哥身后。
“宁家主。我家主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你家主子是？”
“秦相爷。”
宁远山强自镇定，手心全是冷汗：“秦相有何指教？”
我家大人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宁远山和宁远州都是一愣。
没懂这糙话啥意思。
莫尘冰碴子似的眼扫过他俩，接着蹦字儿：“大人还说：‘宁姑娘住在相府，一切安好’”
宁远山急了：“光凭你一句”
“莫打断。”莫尘停顿了一下。
“大人还说：“宁家，想不想再更上一层”
宁远山明显有些着急了，这小哥说话半句半句往外蹦。
“小哥，你”
“莫打断。”莫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让宁家坐拥整个江南？”
宁远山有些上火，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听得真是让着急。
大人还有最后一句话告知宁家主，莫尘招了招手，只对宁家主讲。
宁远山忍着火，凑了过去。莫尘俯身，贴着他耳朵：
“大人原话：‘宁小姐后腰的蝴蝶胎记，甚是好看’”
嗯嗯，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宁远山有点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宁远山脑子“嗡”一声，整个人僵住了！那后腰蝴蝶胎记！那是仙儿生下来就有的，藏在最私密处！除了至亲稳婆，外人绝无可能知道！秦君…他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仙儿真落他手里，而且…而且被看得清清楚楚！
“秦君到底把我女儿怎么样了！”宁远山只觉一股怒气瞬间上头。说话声音都变了调！死死盯着莫尘那毫无波澜的双眼。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接着莫尘从胸口拿出一张素笺。丢在了桌子上。
“自己看吧。”莫尘双手环抱。
“仙儿一切安好，衣食无缺，暂居相府，勿忧挂念。蜀王歹毒，以祖父身家性命相胁，逼女儿行构陷秦相、祸乱盐政之恶事，幸得秦相明察秋毫，及时出手相救，方未酿成大祸，陷宁家于万劫不复。秦相制新盐，价廉物美，惠及万民；查奸商，肃盐政，心怀天下。女儿…女儿蒙秦相庇护，方得周全。秦相女儿甚厚。望父亲保重，切莫以女儿为念。”
素笺末尾，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桃花瓣 —— 那是相府院子里种的品种，宁家从未有过。
“话己带到。” 黑影首起身，突然就没了踪影，“来之前，‘鬼手’顺手把宁府周围盯梢的‘苍蝇臭虫’都拍死了。”
“宁家主，机会只有一次，莫要负了大人的好意。” 声音从门外黑夜里飘进来，人己经没影了。
“二哥？”宁远州被他哥的脸色吓到了，小心喊了一声。
“干！”宁远猛地把素笺拍在桌上，“秦君！你好！你好得很！还我闺女。”
他猛地转向吓傻的宁远州，声音却带着点狠劲：“老二！听着！立刻！马上！按秦君那狗日的路子走！”
“第一，派最滑头、最能演的心腹掌柜，天一亮就去舔晋王府长史的沟子！就说咱宁家被蜀王逼得活不下去了，老爷子被扣了，求晋王救命！意献上三条盐路、两支内河船队当投名状！哭！给老子哭惨点！务必让晋王觉得蜀王在抢他地盘！”
“第二，稳住蜀王留在城里那条狗！就说宁家认栽了！愿意归顺！但产业太大，交接要时间清点账目、安抚人手，求宽限几天！拖！给老子往死里拖！”
宁远州脸更白了：“二哥！这…这太险了！万一蜀王知道…”
“知道？”宁远山脸上露出一抹疯狂又残忍的笑，“你没听那‘鬼手’说吗？蜀王在宁府周围的人都死了！秦君要在京城动手了！咱现在就是赌！赌秦君能赢了，仙儿能回来，老爷子能救，宁家还能翻身！赌输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拉个垫背的！就按老子说的办！快去！”
“是…是！二哥！”宁远州被他哥的狠劲镇住，一咬牙，扭头就往外冲。
议事厅里只剩下宁远山一个人。他拿起那封素笺，反复看着 “秦相”“秦相” 句句不离秦君这个狗贼。
但他心里清楚，宁仙儿在信里说得明白 —— 秦君给了活路，只要照做，人能回来，家能保住。
“秦君…” 宁远山低声骂了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不然… 老子就是拼了宁家百年基业，也得拉你垫棺材！”
他转身叫宁忠：“去把苏州仓的账册找出来，最厚的那本。天亮后，让大掌柜给蜀王的人送过去，就说这是第一批清点的，剩下的还在理。”
宁忠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再备些厚礼，让二掌柜带着去晋王府。记住，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宁忠点头哈腰地去了。
宁远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