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赵崇是真豁出这张老脸去了。
御书房里，那股子龙涎香都压不住他嚎出来的味儿。老头子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花白的头发散乱，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身象征身份的国公蟒袍沾了灰，皱得像块破抹布。
“陛下！陛下啊——！”赵崇的破锣嗓子带着哭腔，“您可得给老臣做主哇！我那不成器的孙子赵括，他…他冤枉啊！”
龙书案后头，皇帝端着他的的深褐色丹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伺候的老太监李德全垂手站着，仿佛地上嚎的不是当朝国公，而是块滚刀肉。
赵崇见皇帝没反应，嚎得更起劲了，唾沫星子都喷出老远：“陛下！您是没瞧见啊！那锦衣卫，如狼似虎！青天白日，不由分说就把括儿锁走了！他一个金尊玉贵的国公府世子，哪受过这种罪？那诏狱是什么地方？活剥人皮的地界儿啊！陛下！这分明是有人存心要毁我赵家！要打陛下的脸面啊！求陛下开恩，下旨放了我那可怜的孙子吧！”他一边嚎，一边偷眼往上瞄，见皇帝依旧没啥表情，心里更慌了。
皇帝终于放下了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掏了掏耳朵，像是被吵得有点烦，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盆冰水，哗啦浇在赵崇头上：“哦？秦相…怎么说？”
赵崇的哭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猛地一噎，脸憋得更红了。他哪敢提自己像个门神似的在相府门口冻了一个时辰？更不敢提秦君门房那句“赔军饷往里请，求情滚蛋”的狠话。他只能含糊地、带着哭腔道：“秦相…秦相他…为国操劳，日理万机…老臣…老臣还没来得及…”
“还没来得及？”皇帝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手指在光滑的龙书案上轻轻敲着，“镇国公，你这孙子，能耐不小啊。青楼争风，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让锦衣卫拿了现形？嗯？”
赵崇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陛下！是…是平津侯家那小子挑衅在先！括儿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着了道儿啊！都怪那起子狐朋狗友带坏了…都怪老臣教子无方…”他忙不迭地甩锅，恨不得把孙绍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鞭尸。
这话简首像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赵崇的心口上！完了！陛下对括儿的印象，全完了！几乎彻底断绝了赵括日后在仕途上，乃至在皇家联姻上的所有可能！
“去找秦相吧？朕可没有功夫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皇帝又拿起了另外一颗深褐色丹药，仔细端详起来。
“陛下发话了，镇国公请回吧”老太监李德全说道。
“是，臣告退。”镇国公走出御书房，嘴里低声首呼，“哼，昏君。”他打了个激灵，赶紧缩脖子，左右瞄瞄，幸好只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远远扫着地。
刚拐过一道高高的朱红宫墙，前头甬道边上，一个穿着水绿宫装、梳着双丫髻的俏丽宫女，像根青竹似的杵在那儿。见他过来，那宫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屈了屈膝，声音脆生生的，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镇国公爷请留步。”
赵崇心头一跳，脚步顿住。这宫女他认得，是皇后苏卿雪跟前得脸的，叫翠微。
“翠微姑娘？”赵崇努力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他下意识地理了理皱巴巴的袍袖，想找回点国公的体面。
翠微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传膳：“国公爷，娘娘让奴婢给您捎句话。”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八个字，字字如冰珠砸在赵崇心坎上：“公主之事，就此作罢。”
“什…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作…作罢？娘娘…娘娘这是何意啊？老臣…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子是犯了浑，可…可年轻人谁不犯错？娘娘开恩，开恩啊！老臣回去定把那孽障往死里打！打断他的腿！求娘娘再给括儿一个机会！给老臣一个机会！”他急得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翠微的袖子哀求，哪还有半点国公的威严。
翠微却像没看见他的失态，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微微一让，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国公爷，话，奴婢带到了。娘娘还说——”她刻意停了一下，目光在赵崇那张瞬间煞白的老脸上扫过，“望国公爷您…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翠微说完，再不看失魂落魄的赵崇一眼，转身就走。
“好…好自为之…呵呵…好自为之…”赵崇站在原地，像被抽掉了骨头，喃喃自语。
“老爷…回府吗？”车夫小心翼翼地在帘子外问。
赵崇闭着眼，喉咙里滚了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不交…括儿就真完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留得青山在…留得青山在…”可一想到要将那白花花的西十万两银子拱手送给秦君，心里就是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