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府。
柳万忠失魂落魄地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那张一向精于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
他的手在抖。
端着茶盏的手,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茶水洒了大半,烫到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大殿之上那血腥得如同阿鼻地狱的一幕。
一颗颗滚落的头颅。
喷溅到大殿房梁上的温热鲜血。
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站在血泊中央,笑得如同魔鬼的秦君!
“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啪!”
柳万忠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屠戮朝臣!血洗金殿!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厅堂内来回踱步,声音里满是无法置信的恐惧和愤怒。
“还有陛下!陛下他他竟然准了!他眼睁睁看着十几位朝廷大员人头落地,他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昏君!真是个昏君啊!”
柳万忠捶胸顿足,气血上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怕了。
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大乾的天,真的彻底变了。
变得再也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
权力,法度,规矩在那个叫秦君的男人面前,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
“爹。”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让暴怒中的柳万忠安静了下来。
他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少女面色苍白,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的羸弱,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正是他的小女儿,柳依依。
“依依?你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快回去歇着!”
柳万忠脸上的暴戾瞬间化为心疼和关切,连忙上前要去扶她。
柳依依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
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为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疾不徐,与柳万忠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爹,我己经听说了今日早朝的事情,您是在怕秦相?”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柳万忠脸色一僵,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再次炸毛。
“怕?我会怕他那个奸贼?我这是我这是为我大乾的江山社稷担忧!”
“残害忠良,堵塞言路!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
柳依依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首到看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了,才轻启朱唇,声音平淡。
“爹,您觉得,今日被杀的李侍郎他们,是忠良?”
柳万忠一滞:“他们他们纵有千般不是,可也是朝廷命官,岂能不经三司会审,便”
“所以,他们死了。”
柳依依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在女儿看来,秦相今日在太和殿上的这场屠杀,不是疯了。”
“而是一场筹谋己久的豪赌。”
柳万忠愣住了:“豪豪赌?”
“对。”柳依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他赌的,是陛下的底线,是满朝文武的胆魄,更是这大乾王朝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貌似,他赢了。”
柳依依放下茶杯,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于赞叹的颤音。
“爹,您只看到了血腥,却没看到这场血腥背后,秦相一石三鸟的通天手段。”
柳万忠彻底懵了,下意识地问道:“一石三鸟?”
“其一,”柳依依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清理垃圾。李崇那帮自诩清流的言官,平日里除了空谈误国,党同伐异,还有何用?杀了他们,朝堂这潭死水,才能流动起来。”
“其二,”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亮得惊人,“杀人立威。这一杀,杀掉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从今往后,满朝文武,再无人敢质疑他的任何决定。他推行任何新政,都将再无阻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柳依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闪烁着智慧与一丝偏执的光芒,“腾出位子,安插自己人。吏部、御史台,十几个关键职位一夜之间空了出来。您信不信,不出三日,这些位子,都会换上他秦君的心腹。到那时,整个大乾的官员任免、监察大权,都将尽数落于他一人之手!”
轰!
柳依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柳万忠的脑海里!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这个体弱多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他身为户部尚书,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竟然竟然还没有一个闺阁少女看得通透?!
他看到的,是秦君的残暴。
而女儿看到的,却是残暴背后,那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恐怖权谋!
“他他就不怕史笔如刀,落得个千古骂名吗?!”柳万忠艰涩地开口,做着最后的挣扎。
“骂名?”
柳依依笑了。
那笑容,清冷,讥诮,又带着一丝怜悯。
“爹,史书,是胜利者写的。”
“只要他能让大乾强盛起来,让百姓安居乐业,那今日的血,就不是污点,而是他涤荡乾坤的赫赫功绩!”
“到那时,他不是奸相,而是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
柳万忠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湿了背后的朝服。
原来是这样。
柳依依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端起那杯未动的茶,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女儿家的柔软。
“爹,女儿知道,您还在为姐姐的事忧心。”
“姐姐”两个字,像一根钢针,猛地刺进柳万忠的心脏!
那是他最大的软肋,最深的痛!
柳依依眼圈一红,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若不是姐姐替女儿去选妃她就不会”
“依依,别说了”柳-万忠声音沙哑,满是痛苦。
“是爹没用!当初就不该听你娘的,让你姐姐替你去!结果害了她”
“爹,您派人把冷宫的旧档都翻烂了,也没有姐姐半点消息。”柳依依的泪珠断了线,“这么多年了,姐姐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我这做父亲的无能啊!”
然而,就在父女二人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时——
“老老爷!!”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神色惊恐万状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仿佛见了鬼!
柳万忠心中“咯噔”一下,猛地站起,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家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指着后院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
“是…是…是婉儿姑娘!”
“在在百草园小的们看见了婉儿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