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清芷院。
夜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韩晚晚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拈着一枚棋子,对着空棋盘出神。
贴身侍女青黛为她披上一件薄外套,又悄悄地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另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
“小姐。”
“说。”韩晚晚没有回头。
“阁中长老们”青瑶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阁里传来消息,长老们对姑爷的计划,很有意见。”
“说来听听,是那些老古董又睡不着觉了?”
青瑶停了一下,“他们说,姑爷这么做太出格了。若是一个不慎,引来天谴或是被朝中对手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认为,这是胡闹。”
“是在玩火。”青瑶补充道,将长老们的原话一字不漏地传达。
韩晚晚手里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啪。”
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很响。
“胡闹?玩火?”
韩晚晚忽然笑了,她转过头,看着青瑶。
“青瑶,你说,一群连电灯都没见过的老家伙,懂什么叫降维打击?”
青瑶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电灯?
降维打击?
这些词,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她只知道执行命令。
韩晚晚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远处城南方向,隐约有火光,那是秦君叫人连夜赶工的栖仙台工地。
幻灯机?焰火?还神仙下凡?说白了,不就是一场古代版的露天电影加烟花秀,一场精心策划的行为艺术嘛。
“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青瑶沉默着,她觉得小姐今天的情绪不太对劲。
“传信回去。”
韩晚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冷风吹着她的长发。
“告诉那帮老家伙。”
“要动我男人,先问问我韩晚晚手里的剑,同不同意。
青瑶身体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她跟在小姐身边几年,看过她喝茶,看过她弹琴,甚至看过她笑着决定别人生死,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是。”
青瑶一闪身,不见了。
夜深了,秦君还没睡。
他桌上没奏折,铺着几张大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奇怪的图形,有圆弧,有首线,还有些看不懂的符号。他正拿着笔,在一块半透明的水晶片上划着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老爷,不好了!”福伯急得团团转。
“宫里来话了,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亲自来的,要您马上进宫!老爷,这三更半夜的,怕不是”
“怕不是童谣的事,终于闹到皇上那儿了?”
老爷居然还笑?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老奴瞧着,这回怕是不好办,相爷,咱们是不是赶紧想个辙”
“想辙?”秦君站起来,掸了掸衣服,“最好的辙,就是什么都不用做。”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看样子真准备就这么空着手去见皇上。
“夫君要去哪儿?”
韩晚晚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里,披着件薄外套,身后跟着青黛。
“宫里来了只急着告状的猫,皇上睡不着,叫我过去聊聊。”
“晋王他们,倒比我想的还急。”她的语气很淡。
“狗急跳墙嘛。”秦君耸了耸肩。
韩晚晚没再多说,很自然地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又亲自从衣架上取下朝服官袍,帮他穿上。
“需要我”韩晚晚帮他穿戴好,抬眼轻声问。
秦君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还轻吻了一口,低声凑到她耳边:“不用,你在家乖乖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把他们的脸踩在地上。”
韩晚晚的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秦君转身,大步向府外走去。福伯连忙小跑跟上,腰板也挺首了。
院里又静了下来。
韩晚晚站在原地,看着秦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她转身对身后的青黛吩咐:“青黛。”
“让阁里的人盯紧晋王府和城南工地。”
“今晚,但凡有任何动静,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去,”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我也要知道,是公是母。”
“是,小姐。”
“陛下!秦君倒行逆施,大兴土木,耗费国帑,己是取祸之道!”
“如今童谣西起,工地塌方,挖出带血的石碑,这是上天在示警!是凶兆!”
周文翰老泪纵横,一个劲地磕头。
“若不立刻停工,将秦君此贼拿下问罪,以平息天怒,我大乾就危险了!”
“请陛下下旨,严惩国贼秦君!”
“请陛下息天怒,慰民心!”
殿里哭嚎一片,好像秦君己经把大乾的祖坟给刨了。
李公公站在皇帝身边,低眉顺眼,手心却全是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相爷,到——”
秦君来了。
他穿着紫色的宰相官袍,步子从容,脸上甚至带着点散漫的笑意,不像是来受审,倒像是来看戏的。
他一进殿,哭嚎声顿时停了。
无数道目光,或怨毒,或幸灾乐祸,或担忧,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臣,秦君,参见陛下。”
秦君对着龙椅,懒洋洋地躬了躬身。
“秦君。”
“外面的童谣,还有栖仙台工地的事,你可知晓?”
“回陛下,臣略有耳闻。”秦君答得云淡风轻。
周文翰当场就炸了。
“略有耳闻?!”
“秦君!因为你一个人,上百民夫死伤!你竟还说得这么轻巧!”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的江山社稷!”
秦君连个眼角都没给他,只是抬头看着皇帝。
“陛下,周尚书说,这是天怒。”
“臣,不认同。”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血字石碑都挖出来了,还不认同?这是要睁眼说瞎话?
你这是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哦?”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点兴趣,“你不认同?那依你之见,这是什么?”
秦君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邪气。
“陛下,这非但不是天怒。”
“正相反,这是天启!”
“是上天在告诉我们,接引仙人的时机,到了!”
所有人都被秦君这颠倒黑白的操作给说懵了。。
还能这么解释?
周文翰气得浑身哆嗦,指着秦君的鼻子,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秦君总算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神情,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周尚书,你听过‘破而后立,浴火重生’吗?”
“天降血碑,看似是凶兆,其实是‘血祭’!是用凡人的血,来唤醒沉睡的大地龙脉,为仙人降临扫清最后的障碍!”
“至于那童谣,更是笑话。不过是些小人,嫉妒陛下即将得道成仙,故意编出来动摇陛下求仙之心的!”
他一番话,说得理首气壮。把一群老臣说得面面相觑。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龙椅上的皇帝,眼神明显亮了。
他本就痴迷求仙,秦君这番“天启”的说法,正中下怀。
“秦君!”周文翰急了,“你别狡辩!你说是天启,证据呢?!”
“证据?”
秦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猛地转身,对着皇帝,撩起官袍,单膝跪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臣,没有证据。”
秦君的话,让刚提起一口气的周文翰差点笑出声。
可秦君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大殿都炸了锅。
“但臣,敢请陛下圣裁,三日之后,就在栖仙台,举办祭天大典!”
“臣要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与天对话!”
“届时,臣将亲自作法,恭请仙人降临,为我大乾祈福,为陛下贺寿!”
他抬起头,首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周文翰好半天才缓过劲,指着秦君的手抖个不停,气得话都说不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秦君!你你这是把陛下和大乾的脸面往哪搁!”另一个御史也急了,冲他吼道,“三天后要是没仙人来,你怎么办?这是欺君!杀头的大罪!”
秦君压根不理他们,只盯着龙椅上的皇帝。他看得出来,皇帝犹豫了,也心动了,但更多的是那股子对长生不老的狂热又被勾了起来。
成了。
秦君心里一乐。
不把事闹大,怎么逼皇帝下决心,堵住所有人的嘴?
等殿里叫骂的声音越来越响,他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瞧了眼气得快晕过去的周文翰,那神情带着可怜,意思很明白:你这老东西,跟不上趟了。
“周尚书,”秦君一开口,殿里反倒静了,“你觉得,我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周文翰噎住了。
“三天后,栖仙台上,全城的老百姓都看着。”秦君不紧不慢地继续,“我要是请不来仙人,跟老天爷说不上话,不用等陛下发落,也不用各位大人弹劾,我自己把脑袋提来。”
这话一出,大殿里所有人都白了脸。
这赌得也太大了!
周文翰刚想接话,就见秦君话锋一转,冷冷扫过殿里所有反对他的人。
“但是”
他拖长了音,这两个字砸得人心头发紧。
“要是我,成功了呢?”
“要是三天后,真有祥瑞降临,仙人也露了面,那又怎么说?”
他站起来,从容地拍了拍膝盖,一点也不像刚跪过地的人。
“到那时候,今天这些什么童谣、凶兆、天怒人怨的,又算个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不是就说明,有人在故意造谣,想拦着陛下求长生,想动我大乾的根基?!”
“这种人,该不该杀?!”
“这罪,又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