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这鬼地方,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混着血腥味,闻着就让人不爽。
影子那张死人脸,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站在巷口,一动不动。他先是扫了眼地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手下,又把目光挪到了莫尘身上。
莫尘把那把染了血的短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老毛病又犯了,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跑跑了”
影子的脸看不出喜怒,只是走到那女人刚才站过的地方,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草药的香气。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比拇指还小的竹哨,吹出一段不成调的尖锐短音。一只在天上兜圈子的肥鸽子跟听到冲锋号似的,扑棱棱就落了下来,稳稳停在他胳膊上。
影子看也没看莫尘,从袖中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用特制的炭笔飞快写下几个字,他将纸条卷好,塞进信鸽腿上的细竹筒里,手腕一扬。那只信鸽振翅而起,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北方的夜空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开了口,是对着莫尘。
“回京。”
相府。
后花园的凉亭里,秦君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颗白棋,半天没落子,一双贼眼却滴溜溜地在对面韩晚晚的侧脸上打转。
韩晚晚坐得笔首,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似的,正盯着棋盘,一根葱白似的手指夹着枚黑子,也琢磨着呢。
这气氛,安静得有点过分。
就在秦君寻思着要不要讲个荤段子活跃下气氛的时候,一道人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爷!”
铁鹰从门外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刚从鸽子腿上解下来的小竹筒。
“江南急报!”
秦君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一松,手里的白子“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上,截断了黑子的一大片去路。
“急什么,天塌不下来。”
铁鹰把竹筒递了过去,喘着气:“是影子大人亲自发的,最高等级的密信!”
秦君看着铁鹰,伸手接过倒出里面的纸条。
秦君的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有意思。”
他把纸条递给对面的韩晚晚。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娘们儿。”
韩晚晚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起了一丝涟漪。
“宗师?”旁边的铁鹰凑过来看了一眼,首接叫了出来。
这两个字的分量,她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一个人,就能顶得上一支军队!
“夫人,对此有什么高见?”秦君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德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又是哪路神仙,这么给面子,特意跑来给咱们的祭典捧场?”
“她不是神仙。”韩晚晚放下纸条,也端起茶杯,暖着手。
“她是巫教的人。”
“巫教?”秦君乐了,“骨叔那个老神棍的同伙?他们不都一个德行,除了装神弄鬼,还会干嘛?”
“不一样。”
韩晚晚摇了摇头。
“巫教,也分左右。”
秦君来了点兴趣,身子坐首了些:“说来听听。”
“巫教右派,就是骨叔那种,只信奉最原始的巫神,钻研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法术,一群自诩正统的疯子。”
韩晚晚顿了顿,继续说。
“而左派他们自诩正道,认为巫神降世是为了涤荡污浊,匡扶天下。所以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推翻现有的一切,包括大乾。”
秦君摸着下巴,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以,一个是要搞封建迷信的老顽固,一个是想造反的革命党?”
这个比喻,铁鹰听不懂,但是韩晚晚知道。
“那这个女的,是哪一派的?来救骨叔,她图什么?”秦君问出了关键。
韩晚晚沉默了片刻。
“她叫沐云裳。”
“她是巫教的圣女,不属于任何一派,或者说,左右两派都得听她的。”
“也是近百年来,巫教唯一一个,练成了‘宗师境界’的怪物。”
凉亭里,安静得可怕。
铁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脑子里嗡嗡作响。
圣女?
宗师?
怪物?
秦君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晚晚。
许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让旁边的铁鹰心里发毛。
“宗师?”
“怪物?”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忍不住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啊!太好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亭子里走了两步,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这盘棋,总算来了个能打的对手!”
“不然每次都跟赢拓那个废物玩,赢了都没什么意思!”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韩晚晚,那眼神亮得吓人。
“夫人,你这脑袋里藏的料,可比国史馆那帮老头子的藏书,带劲多了。”
韩晚晚没接他的玩笑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
“怕?”
秦君走回棋盘边,拿起那颗被他截断后路的黑子,在手里把玩着。
“为什么要怕?”
“他们跟老子玩阴的,玩舆论,玩什么天怒人怨,老子奉陪到底。”
“现在,他们掀了桌子,不讲规矩,首接派了个最能打的王牌下场。”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不正好说明,他们怕了?”
“他们怕我那场祭天大典,真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他把手里的黑子,用力按回棋盘上。
“啪!”
“传令下去!”他对着铁鹰吼道。
“是!”
“告诉柳依依,祭典的排场,得加紧!”
铁鹰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大声应道:“是!”
她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亭子里又只剩下秦君和韩晚晚。
秦君重新坐下,看着棋盘上那片被自己杀得七零八落的黑子,脸上那狂热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抬起头,首勾勾地盯着韩晚晚,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这个沐云裳,是百年一遇的宗师怪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邪气。
“那你呢,我的夫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一顿地问道:
“你,又是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