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招待所出来,邱哥没废话,下巴朝路边一辆半旧不新的黑色轿车一扬,自己先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我快步跟上,刚关上车门,引擎就低吼着窜了出去。
车里有点闷,邱哥把车窗摇下半截,冷风灌进来。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扒拉了几下头发,眼神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路面,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干。
“现场在‘大富豪’,十二楼。我打了招呼,给你安了个临时协助人员的身份。记者和粉丝可能已经闻到味儿了,咱们从后面进,手脚麻利点。”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这气氛,多说一句都嫌费劲。心里却下意识地提了提神。
案发现场,说不定能“见”到正主。
车子没走酒店正门那条流光溢彩的大道,而是拐进后面一条堆着垃圾桶、灯光昏暗的巷子。邱哥对这儿熟门熟路,把车挤进一个勉强能算车位的角落,熄火。
“这边。”他推门下车,脚步很快。
我跟在后面,七拐八绕,从一个标着“后勤通道”、闪着绿光的安全门钻了进去。里面是条狭窄的走廊,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拖把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满脸褶子的老哥靠在墙边抽烟,看见邱哥,把烟头在墙上摁灭,什么也没说,只递过来两副塑料鞋套和薄手套。
邱哥接过,分给我一套,自己麻利地套上。那保安老哥这才压低嗓子说:“十二楼东头,消防通道的门我给你留了。监控那边打了招呼,但时间不能长。”
“明白。”邱哥点点头,领着我走向旁边的消防楼梯。
楼梯间里只有安全出口牌子那点幽幽的绿光,照着水泥台阶。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响,闷闷的。
爬到十二楼,推开沉重的防火门,瞬间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暖黄色的壁灯照在昂贵的墙纸上,空气里飘着酒店特有的、那种试图营造奢华感的香薰味儿,但现在闻起来有点假,还有点说不出的沉闷。
1206房间门口拉着刺眼的黄色警戒带,警方虽然扯了,但还有酒店的保安把守着。
邱哥脚步没停,径直刷开了隔壁1206的房门。房间没开灯,黑漆漆的。他走到阳台,利落地翻过相隔不到一米的矮栏,落到1208的阳台上。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去,回头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学着他的样子翻过去。脚踩在1208阳台冰凉的地砖上时,一股混合着酒液、香水的气味猛地钻进了鼻子。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集中精神,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客厅中央那白线圈出的人形区域,还有阴影处、门后、天花板夹角……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亡魂还在现场徘徊,多半会在这些地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只有一片死寂,以及物件凌乱带来的混乱气息。
我突然想起来了!
不对啊,八角轮回星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我能看见亡灵,是从滇南回来开始的。
现在阿莎带走了八角轮回星,我自然就看不见阴魂了……
压下烦躁,我开始专注观察现场,如今只能和以前在云城一样,靠眼睛和脑子硬扒细节了。
我蹲在白线圈旁,用手指虚量着距离:“邱哥你看,尸体位置靠阳台这边,离得最近的是那个翻倒的单人沙发,直线距离一米二。可那些真正乱的东西——”我指向客厅另一头,“茶几、杂志堆、碎玻璃、滚到墙角的水晶烟灰缸,全在那边,离这儿至少三米五。”
邱哥也蹲下来,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被从背后勒住脖子的人,”我比划着,“第一反应应该是往后抓挠,或者用手肘后击,腿可能会乱蹬。但你看这地毯——”我用手按压白线周围的地毯,“绒面压痕很浅,而且方向杂乱,不像持续剧烈挣扎留下的深陷痕迹。”
邱哥戴上手套,轻轻扒开白线边缘的地毯绒毛。
“确实,不像是厮斗,倒像是拖拽痕迹?”邱哥眉头紧锁。
我们站起身,开始重新审视客厅的“混乱”。
翻倒的茶几玻璃面板碎裂的方式很怪。
大部分碎片集中在茶几原本位置的下方,但有几块较大的碎片飞溅到了三米外的电视柜脚下。如果是搏斗中撞翻茶几,碎片分布应该更散乱。
我们又走进卧室。床上被子凌乱,但枕头只有一个有睡过的压痕。床头柜上放着一板吃了一半的助眠药,旁边杯子里的水还剩半杯。
“死的时候,应该是还没吃药!”邱哥正色道:“不过,尸检结果还没从出来。”
我们回到客厅。邱哥站在阳台门边,盯着那虚掩的推拉门:“如果凶手是从阳台进来的……”
“不可能,”我打断他,“你看看窗户到死者被杀的距离,如果这人是从窗户进来的那屋里这些打斗的痕迹,就不可能出现。”
“那如果是从门进来的,”邱哥转身看向玄关,“门锁没有被撬痕迹。要么是熟人,要么是梁辉自己开的门。”
“或者,”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冒出一个想法,但又瞬间丢了,没抓住……总之,不对劲!
就在我们准备进一步检查时,邱哥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楼下保安说,有记者混进后巷了,正在打听有没有其他通道能上楼。”
“走吧!”邱哥当机立断。
没办法,我们只能按原路退出房间。
从员工通道出来,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正门那边依然喧闹,粉丝的哭泣声和直播博主煽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灰太狼!美羊羊的粉丝也来送你了!”又一声高喊传来。
我转头问邱哥:“这个美羊羊是谁?”
“好像也是他们公司的一个女主播,”邱哥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叫‘美羊羊练嗓子’。跟死者梁辉合作过几次,拍过几个视频。”
我点点头,心里却起了好奇。
摸出手机搜到这个账号,最新一条视频是两个小时前发的,标题是《给灰太狼哥哥点亮一盏送行的灯》。点进去,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我往下翻评论区。
热评第一:“羊羊别哭了,我们陪你。”
热评第二:“昨天看还只有十几万粉丝,今天已经破百万了……哥哥一直在护佑你,或许,离开的他也希望你过得好吧!”
再往下翻,各种声音开始出现:
“只有我觉得这热度蹭得太明显了吗?”
“死了cp正好提纯粉丝,这波流量赚麻了。”
“cp”这个词在评论里反复出现。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不少粉丝在回忆两人以前的互动视频,说什么“他们以前多甜啊”、“意难平”。
邱哥凑过来扫了一眼,摇摇头:“甭想了,这女孩也调查过了。梁辉死亡时间段,她正在直播间连麦唱歌,几千人看着,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但评论区都在说他们是cp,”我收起手机,冷淡道:“单单从结果论来说,谁受益最大,谁就值得怀疑。不能直接说是凶手,但绝对值得怀疑。”
我们走到车边。邱哥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我余光瞥见不远处老石拱桥底下,有火光一闪一闪的。
今晚风大,那点火光在桥洞阴影里明明灭灭。
邱哥也看见了:“十月初一了,寒衣节,烧纸送寒衣呢。”
我“嗯”了一声,目光却死死盯住那团火光。
跳动的火焰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眯起眼,努力聚焦。
火光映照下,几个模糊扭曲的影子正在烧纸人的身后手舞足蹈,手臂挥动着,像是在凭空抓取那些升腾的纸烟。
是亡灵!
我浑身一僵,心脏狂跳起来。
我能看见!
虽然比以前模糊得多,像隔了层毛玻璃,但我确实还能看见这些东西!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能看见亡灵的能力,跟八角轮回星压根没多大关系!那玩意儿顶多算个“信号放大器”,没了它,我这“接收器”本身还是好使的!
可是……
如果这样……
为什么刚才在1208房间里,我什么都没看见?梁辉刚死没多久,横死之人魂魄最易滞留,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除非……
“不对!”我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邱哥的胳膊,“邱哥!咱们得再回去一趟!”
“怎么了?”邱哥被我吓了一跳。
“1208极有可能不是第一现场!”我语速飞快,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梁辉根本就不是死在那儿的!尸体是被人搬过去的!所以房间里才没有亡魂!而能搬运尸体,又不不被发现,那真正的案发现场,一定就在同一楼层之中!”
邱哥瞳孔一缩。
掉头就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