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山，橘村西头。
青石板路两旁，摊位林立。
各种山货、新鲜野果、柴草、布料摊位、吃食铺子、铁匠铺、药铺一应俱全。
集市里人声鼎沸，叫卖的摊主多半是人族，往来的顾客却人族与妖族混杂。
一位身着灰色纳衣的老僧在人群中缓步慢行，最终在一个客人稍稀的摊位前驻足：
“施主，这蒸饼如何卖？”
蒸饼便是团发酵后蒸出的吃食，型状并不规整。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闻言笑道：
“老师傅，这不是蒸饼，是包子。有肉馅，有素馅，素的三文一个。”
此时在外界，还未有馒头之说，更无包子之名。
老僧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含笑递过一钱银子：
“劳烦施主，与我来两个素的。”
汉子利落地接过银钱，找零，又用一片新鲜荷叶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包好递上，顺口问道：
“师傅是从远方来的吧？”
老僧掰开包子，香气随之溢出，他嗅了嗅，笑问：“施主如何得知？”
“嗨，猜的呗。”汉子笑了笑，却未深言。
他虽不曾远行，却也知晓天水国禁绝佛门传教已逾十年，这老僧，多半是从外乡来的。
老僧将包子细细掰开，一小块一小块送入口中，似是随意问道：
“施主，这集市上人妖混杂，共处交易，难道不怕妖族作乱么。”
汉子一听，赶忙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
“老师傅有所不知，几十年前，这万宝山确有妖怪为祸，不少乡邻都被抓去当了粮食。”
“后来，幸得一位山神降临，将村民救出。自那以后，便再没有吃人的恶妖了。”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感激与敬仰：“这集市，也是十年前山神托梦给村长，由村长领着大家筹办的。”
“起初谁敢跟妖怪做生意？都怕得很。后来见先行摆摊的乡邻不仅平安，还赚了银钱，大家这才渐渐放了心。”
说到此处，他搓了搓手，语气带上一丝懊悔：
“现在想想，俺都有些后悔来晚了。若是早几年，说不定家里的房子都翻新喽。”
老僧微微颔首，能让这苦寒之地的生灵如此和谐共处，那位徐玄桢，想必是耗费了不少心血。
老僧正是那片柳叶所化，菩萨心有所感，那缕遁入凡尘的“烦恼丝”应在此处方位，便令它一路循迹而来。
奈何那气息过于微弱，纵是它，也只能推演出个大概，再难精确。只好在这市集中行走，盼望着能于茫茫人海中得遇一线机缘。
打听完集市情形，老僧与摊主别过，继续前行。
这一路，见到的摊主们，一个个虽然辛苦，却皆是面带朴实笑容。
看得出来，那些笑容丝毫没有作假，皆是付出劳作有所收获的真实笑容。
而那些妖族，亦是一个个循规蹈矩，莫说动粗，连大声喧哗的都少见。
老僧暗自点头，信步向村内走去。既然集市中不见踪迹，那“烦恼丝”多半便在这村落之中了。
刚近村口，一阵清朗读书声随风入耳。
老僧循声而去，心下微异。
方才于云端观望，这橘村地处深山，甚是闭塞，竟还设有学堂供孩童读书，实属不易。
行至学堂窗外，但见年龄不一的孩童端坐于条凳之上，正跟着前方的教书先生逐句诵读文章。
老僧目光扫过室内，不由面露奇色。
那学生之中，竟混坐着一个妖族孩童。而更奇的是，台上那位身着儒衫的先生，头顶赫然点着佛门戒疤。
堂内先生见窗外有老僧观望，只是含笑点头致意，并未停下讲授。
直至一篇文章诵读完毕，方嘱咐孩童们休息片刻，自己则缓步来到老僧面前，执礼问道：
“老师傅有何指教？”
“无事，只是路过听闻书声，心生好奇，驻足一观。”
老僧看着周围奔跑嬉戏的孩童，目光落回先生面上：
“我观你乃受戒之人，为何又在此地身着儒衫，教授蒙童？”
教书先生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讪然，却也未加隐瞒，将自己的经历简略道来。
老僧听罢，微微颔首。这北俱芦洲本是苦寒之地，不想竟有这般趣事。
“贫僧观你是有慧根之人，如今天水国既不许传扬佛法，何不前往他国行善积德，偏要留在此地教书？”
教书先生却摇了摇头：
“起初，我与老师傅所想一般无二。但这些年过去，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穿着僧衣，吃斋念佛，是修行。身着儒衫，教人向善，亦是修行。”
“前者是度己，后者是度人，并无高下之分。”
“善哉。”老僧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天下寺庙中，九成僧侣，怕也不及眼前这教书先生来得通透。
与先生道别后，老僧欲继续前行。
刚一转身，却见一位容貌俊秀的年轻人正立于不远处，含笑望着他。
见老僧望来，年轻人立即上前，躬敬行礼：
“晚辈徐玄桢，见过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菩萨用莫大法力施展在这老僧身上，即便是徐玄桢用眼中神光观瞧过，也未能直接看出老僧本相，只看得这老僧是菩萨所化。
看着这位礼数周全的道祖弟子，老僧眼中讶色一闪而过，旋即笑道：
“本座一未提前知会，二未显现法身，你如何得知是本座前来？”
“心灵福至，循感而来。”身，做出相邀的手势：
“菩萨一路辛苦，晚辈已备好清茶点心，聊为菩萨接风洗尘。”
他已将阿兰妥善藏匿，只要不让菩萨随意探查，或可助她渡过此劫。
老僧却摇了摇头，脚步未停：
“有心了，然本座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
老僧自然明了徐玄桢现身于此的用意。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浪费时间。
虽不知这道祖弟子为何能预知他的到来，但这些眼下都不重要。尽快寻回那缕“烦恼丝”，方是了结此事的关键。
见老僧径自与自己擦肩而过，徐玄桢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快步上前再次拦于老僧身前，语气恳切：
“菩萨是为寻那‘烦恼丝’而来。晚辈斗胆，敢问菩萨，若寻到了，待要如何？若寻不到，又待如何？”
老僧驻足，上下打量徐玄桢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堂堂道祖弟子，莫非也动了红尘心？”
徐玄桢心念电转，，与观音菩萨这等具足大智慧、大果位的“七佛之师”打交道，他终究还是显得稚嫩。
自己方才拦路，对方便直指要害，抛来一记“王炸”。
念及此处，他索性不再迂回，将身子挺直了些，正色道：
“菩萨此言，恐有不妥。”
老僧眉梢微挑，带着些许打趣意味：
“哦？何处不妥，不妨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