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死么?那就一起来吧。
徐玄桢迎上老僧的目光,神色坦然,一字一句道:
“当初在马家村,于兰与晚辈拜堂成亲,天地为证,此事千真万确。既是明媒正娶,何来动了红尘心一说?”
老僧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如炬,在他脸上仔细审视片刻,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缕烦恼丝假借凡人身躯所行之事,如何能作得真?”
“木已成舟,复水难收。”徐玄桢毫不退避,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既成事实,又何须区分真假?”
老僧沉默片刻,忽地摇头失笑:
“罢了,此事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既现身于此,想必已将那道‘烦恼丝’藏匿了起来。”
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四周,语气笃定:
“她让你藏匿,想必是已入轮回,化作了凡人。”
话音未落,他视线骤然转回,如一道光钉在徐玄桢脸上:
“你是道祖弟子,本座若与你争执,反倒落了下乘。直说吧,要如何才肯交出‘烦恼丝’?”
“菩萨不愧是七佛之师,快人快语。”徐玄桢顺势接过话头,姿态放得极低:
“菩萨法力无边,晚辈岂敢有争执之心?不若请菩萨示下。”
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位不仅是观音菩萨,更是天庭五方五老之一。
在西天,她是如来座下的观音菩萨。
在天庭,她就是与如来平起平坐的五方五老。
徐玄桢现在是万万没有与之起冲突的心思,即便刚才的争论也不过是借机拉近两人之间关系,顺便试探底线。
如今,他只能以退为进,为‘烦恼丝’争一线生机。
“你说本座法力无边,无非是暗示莫要恃强凌弱。不过,此事倒也简单。”
老僧呵呵一笑,袖中滑出一面古朴青铜宝镜,镜缘刻满梵文,隐有流光转动:
“此镜名曰‘三生’,凡人照之,可观过去未来,前世今生。”
“本座会在村外集市设一摊位,为期三日。若三日内,那‘烦恼丝’不主动来照此镜,本座便自行离去,永不再提此事。”
说着,他目光淡然扫向徐玄桢,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
“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干扰、阻挠于她。”
这话音落下,徐玄桢心头竟莫名生出一股必须无条件服从的冲动。
言出法随?
他心中剧震,不愧是观音菩萨,一句话竟然有如此之力量。
随即,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能窥探自身宿命的诱惑,世间有几个凡人能抵挡?
阿兰如今记忆全无,对自己身世一无所知,一旦“能看前世今生宝镜”的消息传开,只怕不出一日,她便会闻讯而去。
他还想再争,老僧却已转身离去,唯有馀音缭绕耳畔:
“道祖的面子,本座已给足。若再不知进退,休怪本座不讲情面。”
连警告都不肯当面说么?看来刚才的拉关系策略,还是起到了些许作用。徐玄桢看着老僧远去背影,指尖在手中攥的发白。
在真正的大能面前,自己不过是倚仗师门荫蔽的晚辈。想要在这三界立足,终究要靠自身的实力。
既是君子之约,便当从善如流。
既然菩萨明言“任何人不得阻挠”,他便不能再如之前那般,引导于兰留在无忧寺听经。
必须另想他法。
橘村东二里,无忧寺。
朗朗诵经声从大殿内绵绵传出。
大殿门口,阿兰跪在一众僧侣后方,随着众人轻声念诵。
方才她心神不宁之际,冥冥中似有一道声音指引她来佛前奉香,她便匆匆赶来。恰逢住持正在讲经,她便安静跪于殿外,随众诵念。
僧众前方,老住持一边念诵,眼角馀光不时瞥向殿外。
徐玄桢之前嘱托他,务必留阿兰在寺中一个时辰。
可时限将至,山神却仍未归来,这让他一时迟疑,不知该继续拖延,还是就此结束。
罢了,山神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老住持心下一横,待一段经文念罢,正欲宣布结束。
忽地,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继续,莫停。”
老住持身形一颤,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教主的声音。
他不敢怠慢,连忙从旁又请出一卷经书,再度开口领诵。
殿内僧众虽觉诧异,却也无人在意,只当是住持今日法缘深厚,便继续跟随念诵。殿外的阿兰亦重新垂首,静心跟随。
无人察觉,佛龛前那面用于传讯的铜镜,镜面上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一处无尽的漆黑空间中,一声叹息幽幽回荡。
“不愧是观音仅凭四个字的传音,便震裂了传讯法镜。”
“罢了人事已尽,此番是福是祸,只能看无忧自己的造化了。”
集市内,老僧瞥了一眼村东方向,收回目光。
方才与徐玄桢交谈时,她法力已悄然复盖全村,却仍探查不到“烦恼丝”的踪迹。
然而这一探,却另有发现。
村东那座寺庙,竟能吞噬她的神念,如泥牛入海。
于是乎,便再次用法力去试探,这一试探,不由的心中暗暗吃惊。
这徐玄桢当真胆大包天,竟容许黑莲教在此立庙。
黑莲教牵扯世尊隐秘,即便是他,亦只能佯作不知,以免引出无穷后患。
这也正是他提出以“三生镜”了结此事的缘由。
务必用最小的动静收回“烦恼丝”,然后立刻离开,抹去一切痕迹。
徐玄桢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老僧转头,见一旁摊位上已摆好木桌,桌上立着镜架,布置得妥帖周到。
看着徐玄桢这般主动张罗,老僧不由莞尔:
“你倒是有趣,莫非知道阻拦无望,便彻底放弃了?”
徐玄桢摇头:“菩萨决心要做的事,三界之内几人敢说不?晚辈能在此为您略尽绵力,已是荣幸。”
他确实还未想到破局之法,但直觉告诉他,唯有待在菩萨身边,才可能觅得一线转机。
老僧不再理会他的奉承,径直将三生镜置于架上,袖袍轻轻拂过镜面。
本就不凡的宝镜,顿时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路人的目光。
当即有人高声问道:“那老和尚,你的镜子要卖价多少钱?”
老僧望向问话之人,朗声道:
“宝镜不卖,三文钱一观。”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顿时哗然。
三文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饿时能买一大块蒸饼果腹。
如今却只够看这镜子一眼?
莫非这老和尚,是疯了不成?
老僧看着络绎不绝的人群,笑道:“可观前世,亦可看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