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骗局。
一个疯和尚设下粗劣的骗钱把戏。
直到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排众而出,将三枚铜钱“啪”地拍在桌上,嚷道:
“老和尚,若敢骗人,爷爷我砸了你这摊子!”
老僧不言不语,只伸手在镜面轻轻一拂,示意他观看。
汉子满脸不屑,凑上前去。
镜面顿时光华流转,其中景象唯有他一人得见。
待光华散尽,汉子愣在原地,脸上轻篾之色尽去
他毫不尤豫地又掏出三枚铜钱,躬敬置于桌上,声音带着颤斗:“我我还要看我的来生!”
满场哗然。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看完仰天大笑,说要回家痛饮三百杯,不负此生。
有人看完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言要立刻归家,向老母谶悔过往不孝。
有妖怪看完,当场立誓,此生再不沾半点荤腥。
更有妖怪看完,双目赤红,转身便对身旁同伴亮出獠牙,原来镜中照见了前世血仇!
当真是:三生镜前照一照,红尘百态一日现。
看着蜿蜒长龙般的队伍和愈发混乱的场面,徐玄桢眉头紧锁。
这宝镜确是神物,若以此劝化众生,积攒愿力,怕是不需多久,菩萨座下便能多出无数虔诚信徒。
日头渐西,金色馀晖洒落,摊位前却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老僧忽地伸手,按住镜面,将其纳入袖中:
“诸位,天色已晚。宝镜不可于夜中观照,还请散去,明日再来。”
未能照镜的人们闻言,无不唉声叹气,悻悻欲散。
老僧见状,复又笑道:
“贫僧在此停留三日,今日方是首日。三日之后,自当离去。明日日出,准时开镜。”
言罢,他收起铜镜,径直朝村外走去,竟对桌上堆积如山的银钱看也不看。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更是惊疑。这老和尚,收钱却不拿钱,究竟是何用意?
“菩萨欲往何处?”徐玄桢紧随其后,低声询问。
老僧驻足,回身看他,似笑非笑:
“白日里,不是你邀本座去你竹屋一叙?怎的,此刻又不愿了?”
得,怎么说都是您有理。徐玄桢不敢推辞,只得在前引路。
至于菩萨夜宿竹楼种种,暂且不表。
第二日,一早,集市摊位前,徐玄桢目光疾扫,未见阿兰身影,心下稍安。
菩萨既言三日之期,那便是三日。
只要阿兰在此期间不来,此劫或可安然渡过,那缕烦恼丝便算挣得了一条生路。
老僧扫过熙攘人群,安然置镜于架,继续为众生照见前世今生,面上瞧不出一丝焦躁。
无忧寺内,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自得教主法旨,老住持除偶以清茶润喉,竟是不敢停歇,从昨日直至此刻,经声未断。
他身旁诵读过的经卷,已摞起半人多高,且仍有加高之势。
老住持身具法力,莫说一日一夜,便是连续讲经一年,也非难事。
可满殿僧众皆是肉体凡胎,经此昼夜煎熬,大半已东倒西歪,昏昏欲睡。
殿外,阿兰姑娘亦跪在蒲团上听了一夜。与众僧不同,她虽膝头麻木,双眼却愈发明亮,神情专注,仿佛收获极丰。
老住持暗叹,不愧是无忧菩萨转世,即便神魂不全,其佛性根器,亦远非凡俗可比。
见弟子们困顿不堪,他放下经卷,轻咳一声。
满殿僧众顿时精神一振,按惯例,这是讲经将毕的信号。
“若已困倦,自可回去安歇。此次讲经,不论时辰,尔等无需一直在此苦守。”
僧众们面面相觑,此等情形前所未见。
有传言方丈心胸不甚宽广,若此刻真个离去,日后难免不被穿小鞋?众人只得强打精神,无一人敢动。
殿外阿兰闻声,只稍稍挪动僵硬的膝盖,便又凝神倾听,亦无离去之意。
第三日,老僧如常,于日出时分准时现身集市。
或因前两日消息彻底传开,此番赶来之人,竟比前两日多了数倍不止。
乌泱泱一片,人、妖混杂,粗略看去,竟有上千之众。
徐玄桢目光如电,再次扫过人群,仍未发现阿兰身影,心中又安定几分。
看来寺中那老和尚确是个机灵人,想必听闻了风声,正设法绊住阿兰。
摊位旁,老僧面对汹涌人潮,面色古井无波,只将宝镜置于架上,任人付钱观照。
两日下来,桌上铜钱碎银早已堆积如山,连好心人拿来的竹框也几近满溢。饶是如此,老僧分文未取,更令围观者啧啧称奇。
而此时,无忧寺大殿内,老住持的讲经声已显沙哑。殿内僧众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殿外的阿兰,依旧跪得笔直。
忽地,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老住持只觉天旋地转。
他心知不妙,强撑去端一旁茶碗,凉茶入喉,非但未能提神,那沉重的困意反而变本加厉。
眼前猛地一黑,他竟直接昏厥过去!
“方丈!”
“师父!”
殿内僧众顿时乱作一团,七手八脚将他抬起,慌忙送往后院。
“师父何苦如此拼命年事已高,两天两夜颗米未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少说两句,快去端些米粥来!”
眼见僧众簇拥着老住持离去,阿兰这才以手撑地,挣扎了半晌,方缓缓站起,踏上归村之路。
她同老住持一样,两日未曾进食,身体早已虚弱不堪。短短一段路,竟走了许久。
待回到自家小院,已是日近中天。若在平日,此刻村中本该人声鼎沸,炊烟袅袅。
可这一路行来,不仅嬉闹的孩童不见踪影,连各家屋顶升起的炊烟,也比往日稀疏许多。
阿兰满心疑惑,奈何腹中饥饿,只得先生火造饭。
待安抚了五脏庙,体力稍复,她这才想起,连续两日听经,竟误了每日必行的——给山神老爷上香。
心中顿生亏欠之感,她整理了下衣衫,便朝山神庙走去。
“阿兰,两日不见,莫非你也去看那热闹了?”
老村长见她走来,远远便打着招呼。岁月不饶人,他身子佝偻得厉害,若无拐杖支撑,只怕寸步难行。
阿兰疑惑道:“村长爷爷,什么热闹?我看村里好多人都不在家。”
老村长笑道:“原来你不知,村外集市来了个游方和尚,有面宝镜。能让人看见前世今生呢,今日已是最后一天了。”
ps:周一中午12点上架,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