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堡一修便是近十年。
十年间,苏拉亲眼见过不止一个精心挑选出的侍女,因目睹乾主对陵光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柔而心动,试图靠近,最终皆黯然收场。
她自己也曾鬼迷心窍。
那次,因为乾主处决了刺杀陵光的人,陵光生了大气,乾主无论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她看到了机会。
因为陵光不喜欢太多的守卫,所以她打探到乾主即将独自沐浴时,便精心打扮了一番,轻松进入了浴室,来到他身后。
一股巨力猛地扼住她的喉咙!空气瞬间被剥夺,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陵光……大人……救……”她大脑飞速旋转,知道求乾主不一定有用,便拼尽全力从喉间挤出向陵光的呼救。
扼颈的力量骤然一松。乾主冰冷的眼神像淬毒的刀锋:“你们那点心思,浅薄得可笑。再有下次,滚。”
几乎同时,陵光的身影出现在雾气氤氲中。清状况,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腿——
“哐当!”
澡盆应声翻倒,水流倾泻,连盆带人一起被踹飞数米。
乾主被扣在澡盆底下,竟也不挣扎,就那么趴着不动了,仿佛早有预料。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盆边弱弱举起,传来闷闷的辩解声:“我没想真杀她……是她先动心思。”
“人家碰你一下就是有心思?你脑子里整天装的什么?”陵光没好气。
“她绝对有!”盆底下的声音坚持。
陵光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苏拉:“苏拉,你说,有吗?”
苏拉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属下不敢!”
陵光瞪向那澡盆:“听见没?少自作多情。下次再犯,腿给你打断。”
盆底下静默一瞬,竟传来一丝隐约带着笑的回应:“好~都听你的~”
事后,她反复回想,才惊觉那可能是乾主设的一个局,不管吸引到谁来,总之能吸引陵光主动来跟他说话,那就是成功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有所行动。
可是,乾主每次出现在她眼前,都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也觉得很神奇,为什么,为什么乾主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同时,她也渐渐发现陵光的好。
陵光对她格外宽容信任,乾主发现后,索性将她调来城堡,总管一应事务。
她就此在城堡长住下来。日常便是围绕着陵光转——安排她的起居,打点她的喜好。
陵光待她极好,从未有半分主子的架子,更屡次在乾主试图以威势压人时,坚定地挡在她身前。
所有人都渐渐明白了一个事实:陵光不在,乾主便是至高无上的天;陵光在场,乾主便心甘情愿伏低做小,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人。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城堡里再无人试图觊觎乾主。
那个冰冷强大的雄主有什么好?陵光大人才是真正的瑰宝——她强大却仁慈,温柔而暖心,目光清澈包容万物。
日子久了,甚至觉得她周身都萦绕着令人心安的辉光,越看越美。
苏拉也深深喜欢上了侍奉陵光的日子。若非乾主偶尔出现,提醒着她真正的“主人”是谁,她几乎要错觉自己效忠的、愿为之付出一切的,本就是陵光。
那段时光美好得不像真的。
那天,海皇执明与地君监兵联袂来访。乾主孟章亲自相迎,四位霸主相聚一堂,言笑晏晏,竟如多年老友。
中途乾主有事暂离。
海皇执明的目光便落到了侍立一旁的苏拉身上,他忽然起身,当着陵光的面,向她伸出手,眼神专注而热情:
“苏拉,这几日观察下来,我着实为你倾倒。你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一份独特的美丽。若你愿意,随我回深海如何?我将以最美的珍珠铺就你的宫殿。若你不喜深海,我可在陆上为你另筑华庭。”
诱惑如潮水般涌来。海皇的权势、深情款款的姿态,苏拉的心确实狠狠动摇了一瞬。
就在她几乎要点头的刹那,陵光清冷的声音响起:
“执明。”
海皇笑容微顿。
陵光慢条斯理地放下杯盏:“我前些日子听侍女们闲聊,说你宫里曾有二十余位妃嫔,因长年不得见你,困守深宫,最终……排队自尽了。可有此事?”
海皇眼底掠过一丝慌乱,立刻否认:“绝无此事!陵光,你莫要听信底下人胡言!”
“没有?”陵光起身,缓步走到海皇面前。她明明未释放威压,却逼得海皇不自觉后退半步。
“那我便派苏拉亲自去你宫中查证。在此事水落石出之前,你休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滴血。”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还有,你若再敢打苏拉的主意——”
她抬起手,虚空轻轻一握。
“我就捏碎你的心脏。”
苏拉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去海皇宫中调查?她何德何能!
海皇脸色青白交加,急声反驳:“没有就是没有!你何必只针对我?监兵后宫兽夫数百,因常年不得滋养被侵蚀之力熬死的不知凡几,你怎么不说她?”
一直安静品茶的地君监兵闻言,无奈摇头:“执明,莫要转移话题。”
“你敢说我说的不是事实?”
“你口中,何曾有过半句真话?”
“那你敢让苏拉去你宫里查吗?”
“有何不敢?”
苏拉听得头皮发麻,扑通跪地:“陵光大人,海皇陛下,地君陛下!苏拉微末之身,才疏学浅,实在难当此任!”
地君监兵微微一笑,走到陵光身边,语气温柔:“苏拉,我们不为难你。陵光,你若实在不放心,不如……亲自随我们去看看?若我宫中真有那等事,任你处置,如何?”
陵光眼睛一亮,显然被勾起兴趣:“当真?那我……”
话到一半,她眼中的光亮却迅速黯淡下去。
地君伸手欲拉她:“走吧,现在就去。用你的空间穿越,瞬息即至。在孟章回来前,我们便能返回。”
陵光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不去了。”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答应过孟章,不离开这附近。”
“你何必如此听他的话?悄悄去,悄悄回,他不会知晓。”
陵光摇摇头,看向远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苏拉当时看不懂的怅然。
“算了。等……下辈子吧。”
那时,苏拉以为“下辈子”只是凡人一句虚无的慨叹。
而她有了另一件好奇的事,为什么陵光就是不肯离开城堡。
城堡偶尔总会迎来一些刺杀,虽然都无伤大雅,但每次对刺客的处理,都会引来陵光和乾主的争执。
之后,她干脆隐藏了乾主的身份,海皇和地君来,也尽量不道明身份。
所有的侍女她都重新挑选,重新培养,没人知道城堡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在那个地方,待了数百年。
靠着乾主和陵光对她的绝对信任,她渐渐的发现了乾主的千人千面之术。
为了获取最快的信任,乾主在每个人眼中的样子可能是那个人认为最威严的,也可能是最思念的,也可能是最喜欢的、最崇拜的,总之,因人而异。
她总算明白为何乾主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了,他在她眼中,就是最完美想象的化身。
她也渐渐明白了,陵光为什么对乾主、海皇、地君那么重要,她是他们的生命之源,甚至后来,还分了不少生命力给她,助她拥有更强的力量和更长的寿命。
数百年后,陵光涅盘了。
她亲眼见证了那场焚尽山野、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涅盘之火,看着乾主、地君、海皇率领万千部众,将燃烧的山脉围得水泄不通,只为了在火焰熄灭的第一时间,迎接重生的陵光——
原来陵光口中的“下辈子”,是真实不虚的轮回。
可当火焰熄灭,山中空无一物。陵光早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离去,失了记忆,开始了新生。
乾主他们开始了又一世漫长的寻找。但不知为何,某一刻起,这寻找似乎停下了。
然后,苏拉接到了乾主最隐秘的任务:他已寻到陵光转世之身的踪迹。他要她,将对自己施下了锚点秘术的“自己”,设法送到新一世的“棠西”身边。
她为他精心编织了新身份,灌注了伪造的记忆。
当她看着眼前这个弱小、乖巧、美丽的步光时,心底那压抑了数百年的妄念,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她娶了他,宠爱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乾主,没有那份凌驾众生的力量与心性。他这个新的样子,也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完美化身。
她很快便感到了厌倦。
本可直接将他送至棠西身边,但她心底翻涌着阴暗的好奇:失去一切记忆与力量的乾主,是否仍会被“棠西”吸引?
她开始在他面前频繁提起“棠西”,给予他资源,纵容他去接近。
他果然去了。婚礼前夜那惊鸿一瞥后,“步光”的心便彻底系在了棠西身上。
每一次听到监视者汇报“步光”又如何痴望棠西,如何试图靠近,苏拉都觉得有把钝刀在心头反复割磨。
她喜欢棠西(或者说,喜欢陵光留下的温暖影子),她也迷恋乾主(哪怕只是他虚弱时的替代品),可她无法忍受——他们彼此吸引。
在步光最终决定向棠西求助的那个节点,她回到了他身边。
看着这个渺小如尘、却竟敢为棠西背叛她的步光,积压数百年的怨愤轰然爆发。
她不准他身上出现一丝伤痕,不是怕破坏他的完美,是为了最大程度的让他能保护自己的安危。
那一刻,她气昏了头,不管不顾的对他动手,几乎将他抽打至死。
她以为只是“几乎”。
然而,步光太弱了,乾主苏醒了。
真正的、属于孟章的意识,在生死边缘悍然归来。磅礴的杀意几乎将她碾碎,若非她情急之下喊出“棠西今天会约见我”的消息,她早已魂飞魄散。
乾主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命令她立刻、马上将他抛弃,把他伪造成一个可怜的、被抛弃的雄性,送到棠西身边。
她答应马上就办。
可那份扭曲的不甘仍在啃噬她。
在乾主变回步光后,她没有抛弃他。他知道他想要用可怜来引起棠西的悲悯,于是为了达到同样的目的,她导演了步光家人被流放的戏码,将他名正言顺地送到了重明亲王的庄园。
可她告诉棠西,这人是她的兽夫,她倒要看看,棠西会不会对好友的兽夫下手。
棠西没有,直到最后也没有。
八年后,乾主再度遇袭,彻底苏醒,召她前去。
她本以为他会直接杀了她,她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她,居然活了下来。
“当时,他说了些什么?”棠西的声音将苏拉从冗长回忆中拽出,目光锐利,“他的苏醒和离开,是否与我……抛弃我的兽夫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