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西将孤内灯放在暗室中央,幽光勉强驱散了浓稠的黑暗。
苏拉蜷缩在墙角,听到声响,缓缓抬起头。
满头白发,满脸深刻的皱纹。她被打败后,生命力已枯竭到仅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机,再也无力支撑不老的容颜。
看清来人是棠西的刹那,她麻木的瞳孔骤然收缩,爆发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向后缩,脊背重重撞上冰冷墙壁,又像受惊的困兽般沿着墙壁徒劳地左右挪动,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棠西在暗室中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平静。
苏拉徒劳地挣扎了半晌,终于认清无处可逃的现实。她脱力地跪倒在地,头颅低垂,声音嘶哑:“要杀……便杀吧。”
棠西抬手,指尖逸出温润如春水的绿色光华,跨越空间,轻柔地注入苏拉体内。
苏拉浑身一颤。
暖流冲刷着腐朽的经脉,痛苦如冰雪消融,枯竭的精力迅速回升,连皮肤都隐约恢复了少许光泽。
她震惊地感受着身体的“回春”,难以置信地望向棠西:“你……想要什么?”
“你能活到现在,我应该贡献了不少生命力给你吧。”棠西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记忆里,城堡尚未动工前,苏拉已是乾主的近臣,算来已过千年。按常理,她早该化作尘土。
苏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灰暗:“是。这些年……我确实受惠于你。”
“所以,你感谢我的方式,就是配合乾主,一步步把我逼上绝路?”棠西的声音没有波澜,却让苏拉脊背发凉。
苏拉颓然靠回墙壁,眼神空洞:“你想知道乾主的全盘计划?不必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就在门外。以流云的身份。”
苏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你竟知道了……”
随即又像被抽走力气般瘫软,“算了。你们爱如何纠缠,是你们的事。”
“我可以暂时保你不死。”棠西直接抛出条件,“保你……暂时自由地活下去。”
苏拉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涟漪,随即又被深重的不信覆盖:“你不杀我,乾主也会杀我。我活不成了。”
“你错了。”棠西向前倾身,目光如炬,“我不杀你,就没人能杀你。他留你至今,就是为了让我亲手了结你。”
苏拉越听越困惑。
棠西今日来,就是要确认这个连苏拉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关键。“回答我:他对自己施下秘术后,是如何吩咐你的?”
苏拉不解她为何执着于此。
棠西指尖光芒更盛,磅礴的生命力涌入,苏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沉疴尽去,连思维都清晰锐利起来。
健康的感觉……如此美好。
她望向光影中棠西平静的脸。
这张脸曾代表着她见过最纯粹的仁慈与悲悯。
记忆翻涌——城堡里,谁人不曾受过她的恩惠?伤者得治,学者得教,连最卑微的仆从都能从她那里获得平等的尊重。
什么乾主、海皇、地君……不过都是执掌权柄、各有私欲的霸主。
唯有棠西,仿佛生来便融合了天地灵性,是这无情法则间,一道温暖而坚韧的“有情”之光。
若世间真有神明,就该是她这般模样。
自己当年对她好,起初或许是因为乾主的命令,但后来……是因为她真的值得。
“你……要挣脱他们了吗?”苏拉哑声问,心底竟生出一丝隐秘的支持。
棠西不答,追问核心:“他是否命你,设法将他送到我身边?”
苏拉痛苦地闭了闭眼:“是。但我……未能办好。”
乾主只想以她为跳板,抵达棠西身边。
可她呢?爱极了乾主,也恨极了他。
数百年追随,仰慕他如仰视日月,为他出生入死,奉献所有。
他却永远高高在上,杀伐决断,冰冷得不似活物。
在海皇的妃子因寂寞而排队自杀时,他的身边却永远干干净净,任何美人、诱惑,皆不入他眼。
他的力量早已强到无需依靠外力抵御侵蚀之力。
当她终于跻身近臣,获得他近乎绝对的信任时,却听到一个惊雷般的流言:
原来他,竟是有雌主的。
这消息震得她魂不守舍,多年间四处打探,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那天,乾主决定亲自修建一座城堡。她随行前往,在那片原始山野间,第一次看见了“她”。
那个被乾主唤作“陵光”的女子,赤着脚,一步一步丈量着未来的城堡地基。
乾主就跟在她身旁,她每走一步,他便低声数一个数。
她一直走,他就一直数,专注得仿佛那是世间唯一重要的事。
忽然她转身,粲然一笑:“长度就这么定啦?”
乾主的声音是苏拉从未听过的温柔:“定了。接下来量宽度?我继续帮你数。”
“好呀。”
她继续走,他继续数。周围侍从如林,鸦雀无声。
苏拉站在人群中,心中惊涛骇浪。那个挥手间伏尸百万的雄主,竟会有如此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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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个雌性……看起来如此普通。容貌并非绝色,眼神清澈甚至有些天真,她凭什么?
一股莫名的自信涌上心头:这样的雌主,定然约束不了乾主这般人物。他理应拥有更多,比如……像自己这样更识大体、更懂他雄图伟业的伴侣。
她深信,这个叫陵光的女子,很快就会被厌弃。
然而,城堡动工后,她再次被震撼——修建者,竟只有乾主一人。他不许任何人插手,连她递块石头都被冷眼驳回。
陵光看他辛苦,随手便拎起一块需要数人合抬的巨石,轻巧地递过去。
乾主欣然接过,放到一旁,第一反应却是拉过她的手细细查看:“我自己来就好。手疼不疼?无聊的话,让苏拉陪你四处走走。”
他转头吩咐:“苏拉,带陵光去逛逛。”
那是苏拉第一次与陵光独处。见识了那非人的怪力,却依旧感知不到她深浅。
她忍不住迂回试探。
陵光却直爽得惊人:“我很强的。你要想知道多强?大概……一百个你这样的,也打不过我?”
苏拉几乎失笑。“依您看,乾主也打不过您?”
“当然打不过。”陵光答得理所当然。
苏拉只觉得她自负得可笑。看来,厚脸皮和爱说大话,倒是很得乾主欢心。
此后,她开始暗暗观察陵光,并发现许多侍女都在模仿——模仿她的衣着,她的发式。
苏拉不屑于如此表面,陵光的打扮在她看来平平无奇。
直到那日清晨,她有事去寻陵光,却撞见乾主正亲自为她更衣,梳理长发。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苏拉的世界观再次碎裂。
陵光看见她,热情招手:“苏拉,进来呀。昨天跟我一起吃烤鱼那两个妹妹,怎么不见了?”
苏拉心猛地一沉。那两人因模仿陵光装扮,昨夜试图勾引乾主,已被秘密带走。她收到乾主冰冷的眼风,知道绝不能说实话。
“她们……家里有事,暂时回去了。”
“真的吗?”陵光立刻扭头问乾主。
乾主轻轻将她的脸拨正,继续梳头,声音平稳:“真的。”
“那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得问问情况。”
“你是不是把她们杀了?”陵光忽然语出惊人。
苏拉瞬间绷紧。乾主刻意隐瞒的事被当面戳破,以他的性情,必定震怒。
然而,她预想中的雷霆并未降临。
只见乾主忽然蹲下身,仰望着陵光,急切地解释,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没有!我真没杀!只是送走了,不许她们再来了。”
“可我感知到你让人带走了她们。是不是带到远处动手了?”陵光盯着他,目光清澈见底。
苏拉心神俱震。那么远的细微动静,她竟能感知?!
乾主握住陵光的手,语气近乎恳求:“她们还活着。我保证。你若喜欢,过几日我再让她们回来,好不好?”
“不管我喜不喜欢,你不能乱杀人。还有,别总那么凶。”陵光抬手,指尖点了点乾主不自觉蹙起的眉心,“你刚才瞪苏拉,我也感知到了。这么凶,谁会真心喜欢你呀?”
乾主怔了怔,随即,脸上冰雪消融,绽开一个毫无阴霾、近乎炫目的笑容,连声音都软了下来:“好,我改。都听你的。”
苏拉僵立在门口,望着那蹲在陵光面前、仰着脸笑着的乾主,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不是陵光依附乾主。
是乾主,在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抓住这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