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王庭还有五里地时，马跑不动了。
不是累的，是怕的。
战马再怎么训练也是畜生，面对前方那股滔天的凶煞之气，四蹄发软，任骑兵怎么抽打都不肯再往前。
有几匹马直接瘫跪在地，口吐白沫。
萧辰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就这儿吧！”
他抬头看向前方。
五里外的王庭废墟，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片天空不再是单纯的血红色，而是变成了暗沉的绛紫，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地面。
云中翻滚的不是闪电，是粘稠像血浆一样的东西，淅淅沥沥往下滴，落在地上就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坑。
废墟中央的天坑已经扩大到百丈方圆，坑里黑气如喷泉般涌出，在半空凝聚成狼神的半个身躯——头颅、前肢、小半截胸膛。
光是露出来的部分，就比山丘还大。
狼神正在挣扎。
每一次挣动，都引发地动山摇。
它的爪子扒着坑沿，想把下半身从地底拔出来。
每拔出一寸，坑沿的岩石就崩裂一片，轰隆隆滚落。
而在这庞然巨物的正上方，百丈高空处，悬着一点微弱的蓝光。
冰凰灵体。
她已经缩小到只有常人大小，周身冰晶战甲破碎大半，露出下面虚幻的魂体。
魂体上布满裂痕，蓝光正从裂痕中不断流失，像漏水的袋子。
但她还在撑着。
双手结印，撑起一道薄薄的冰蓝色光幕，笼罩在天坑上方。
光幕挡住了狼神喷吐的黑气，也减缓了它挣脱的速度。
只是每挡一次，她的魂体就暗淡一分。
萧辰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速度。
他全力冲刺到天坑边，至少需要半刻钟。
狼神完全挣脱，大概还要一刻钟。
冰凰……恐怕撑不到那时候了。
“你们留在这儿。”
萧辰对赶上来的铁木尔说，“按原计划布防，清剿外围狼煞。”
“王夫您——”
“我一个人去。”
萧辰解开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不是水，是青凤特制的提神药汤，苦得他眉头紧皱，但精神确实一振。
他握了握腰间断刀，刀身传来温凉交错的触感。
然后，他开始跑。
不是轻功纵跃，就是最朴素的奔跑。
脚踩在焦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体内真元池缓缓运转，冰火真气在经脉中流淌，滋养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
速度越来越快。
三百步，五百步，一千步。
王庭废墟在眼前迅速放大。
那些残垣断壁此刻爬满了暗红色的肉瘤状东西，像大地长了疮。
肉瘤蠕动，表面裂开缝隙，喷出腥臭的灰气。
灰气所过之处，冻土融化，石头腐朽。
萧辰没停，也没绕。
他抽出断刀，一刀斩出。
刀锋划过，蓝红色刀芒如弯月横扫。
刀芒触及肉瘤的瞬间，肉瘤内部同时发生冻结和燃烧，然后“噗”地炸开，溅出黑绿色的脓液。
一刀清出十丈通道。
萧辰穿过通道，脚步不停。
空中，冰凰灵体察觉到了他的接近。
她低下头，冰蓝色的眸子穿过百丈距离，与萧辰对视了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萧辰看懂了口型：
“快。”
萧辰咬牙，速度再提。
两里，一里，半里。
天坑就在眼前了，近得能看清狼神头颅上每一根骨刺的纹路。
那头颅大得像座小山，猩红的眼睛转动，锁定了正在接近的萧辰。
眼睛眯起，露出人性化的嘲讽。
然后，它张开嘴。
不是吼叫，是吸。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萧辰感觉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前方传来，要把他扯向那张巨口。
他猛地把断刀插进地面，刀身没入半尺，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地面在崩裂。
以天坑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都在龟裂、塌陷。
碎石、尸骨、残破的兵器，全被吸向巨口。
几个躲在废墟里的狼煞怪物没抓牢，尖叫着飞进去，被利齿碾碎，吞下。
冰凰灵体动了。
她双手印诀一变，周身蓝光突然暴涨——不是增强，是回光返照般的燃烧。
魂体上的裂痕迅速扩大，蓝光如血液般从裂痕中喷涌而出。
“凝！”
她清喝一声，双手向下虚按。
漫天蓝光化作无数冰晶锁链，“哗啦啦”从空中垂下，缠向狼神的头颅。
锁链缠住骨角，缠住脖颈，缠住张开的巨口，强行将那恐怖的吸力遏制。
狼神暴怒。
头颅猛甩，冰晶锁链寸寸断裂。
但每断一根，就有新的生成。
冰凰灵体在透支最后的魂力，强行拖延时间。
萧辰抓住机会，拔刀前冲。
最后三百步。
这时，异变突生。
天坑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
不是狼神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被激活。
紧接着，坑底涌出的黑气中，浮现出点点青铜色的光斑。
光斑汇聚，在狼神胸口凝成一面巨大的青铜镜虚影。
镜面模糊，但隐约能映出影像——是冰凰灵体的倒影，只是那倒影被无数青铜锁链贯穿、束缚，正无声挣扎。
“这是……”
萧辰心头一凛。
他想起来了。
当年先祖封印狼神，用的是双重封印：冰凰封其形，先祖封其魂。
这青铜镜虚影，就是魂封的外显！
狼神竟然在强行炼化魂封，要把封印之力转为己用！
镜中，冰凰倒影的挣扎越来越弱。
而现实中，冰凰灵体的魂体开始出现青铜色的斑块——那是魂封反噬的迹象，她的本源正在被污染、同化。
“糟了。”
萧辰脸色大变。
如果让狼神成功，它不仅会完全破封，还会获得魂封的部分力量，到时候更难对付。
必须打断！
可怎么打断？
他离天坑还有两百步，狼神一爪就能拍死他。
空中，冰凰灵体也察觉到了危机。
她低头看着自己魂体上蔓延的青铜斑块，又看了看正在拼命冲来的萧辰，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无数情绪。
千分之一刹那的犹豫。
然后，化为决绝。
她笑了。
笑容在她破碎的脸上绽开，美得惊心动魄，也悲得让人心碎。
“萧辰。”
她开口，声音不再空灵，而是带着某种燃烧的炽热，“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高举。
魂体上所有裂痕在同一时间炸开！
不是崩碎，是燃烧。
蓝光如火山喷发般从她体内涌出，不再是温和的冰寒，而是炽烈的白金色火焰——魂火，燃烧灵魂本源换来的最后力量。
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白金色的光柱，贯通天地。
光柱中，冰凰灵体的身影在迅速消融。
但她没有痛苦，反而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她守护了千年的草原。
“以我残魂——”
她的声音响彻天地，每一个字都带着燃烧的爆鸣：
“燃！”
“化！”
“永！”
“恒！”
四字真言，一字一顿。
每吐一字，她魂体就燃烧一大截。
四字吐完，魂体只剩最后一点核心。
那点核心是纯粹的冰蓝色，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眼泪坠落。
落向天坑上方的青铜镜虚影。
“咔……咔嚓……”
镜面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融化。
青铜色的镜面像蜡一样软化、流淌，露出底下真实的空间。
而镜中冰凰的倒影，也挣脱锁链，飞向现实，与正在燃烧的冰凰灵体融为一体。
最后的融合。
冰凰灵体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再无迷茫，只有纯粹的燃烧决意。
她看向萧辰，嘴唇微动。
“拜托了。”
然后，她仰天长鸣。
不是凤凰的清鸣，是燃烧的尖啸。
魂体彻底炸开，化作亿万冰蓝色的光点。
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汇聚、重组——
凝成一座桥。
一座横贯天际的冰桥。
桥身通体晶莹，内部封存着燃烧的白金色魂火。
桥的一端连着天坑边缘，另一端……直通狼神头颅正前方，离那双猩红眼睛只有十丈距离。
冰桥成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狼神的挣扎停了，吸力消失了，连空中滴落的血雨都悬在半空。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座燃烧的冰桥，和桥上流淌的、冰凰最后的意志：
“踏桥——”
“斩神——”
声音在萧辰脑海中回荡。
他抬头，看着那座桥，看着桥上每一颗光点——每一颗，都是冰凰燃烧的一缕魂。
她没有等援军，没有等奇迹。
她用最后的存在，为后来者铺出了唯一的路。
一条用自己铺成的路。
萧辰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是愤怒到极致的平静。
他握紧断刀，刀身蓝红光芒疯狂流转，发出嗡嗡颤鸣。
他迈步。
踏上冰桥第一阶。
桥面冰凉，但内部燃烧的魂火传来温暖。
每一步踏下，脚下都荡开一圈蓝金色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悬停的血雨蒸发，弥漫的黑气退散。
他就这样走着，一步一步，不快，但稳。
狼神终于反应过来。
它暴怒，头颅猛甩，想撞碎冰桥。
但桥身纹丝不动——这是冰凰燃烧全部魂力凝成的存在，蕴含着她千年的执念和最后的力量，岂是蛮力能破？
它又喷吐黑火，想烧熔桥梁。
黑火触及桥面，却像水泼烙铁般“滋滋”蒸发，反而让桥内部的白金魂火烧得更旺。
它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辰走近。
一百阶，两百阶，三百阶。
萧辰走到了桥的中段。
从这里往下看，天坑深不见底，黑气如潮涌动。
往上，狼神的头颅近在咫尺，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渺小的身影。
他能看清每一根骨刺上的纹路，能闻见那张巨口里喷出的腥臭，能感觉到那恐怖的生命力如火山般在眼前翻涌。
但他没停。
继续走。
走到桥的尽头。
离狼神眉心，只剩最后十丈。
萧辰停下，举刀。
刀尖指向那双猩红的眼睛。
“这一刀——”
他开口，声音平静，“为她。”
话音落，刀光起。
不是斩向眼睛，而是斩向眉心——那里，青铜镜虚影碎裂后，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印记。
那是魂封的核心，也是狼神此刻最脆弱的地方。
狼神察觉到危机，疯狂挣扎。
但冰桥释放出最后的力量，无数冰晶锁链从桥身蔓延，缠住它的头颅，死死固定。
它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道蓝红色的刀光，如流星般划过十丈距离。
精准地，斩在青铜印记上。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整座冰桥都在颤抖。
刀锋切入三寸，停住了。
不是砍不进去，是狼神体内涌出一股更古老、更邪恶的力量，在强行抵抗。
萧辰咬牙，双手握刀，体内真元池疯狂旋转。
冰火真气不要钱似的灌入刀身，刀锋上的蓝红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
“给老子——”
“破！！”
怒吼声中，刀锋再进三寸。
青铜印记，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涌出暗金色的光——那是魂封被破坏后，泄露出属于先祖的封印之力。
光触及狼神躯体，瞬间引发连锁反应。
狼神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猩红的眼睛第一次露出痛苦和……恐惧。
它终于怕了。
但已经晚了。
冰桥开始崩塌。
从远端开始，桥身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蓝金色的光雨。
每一片光雨落下，都在狼神躯体上灼烧出一个坑洞。
桥上的萧辰感觉到脚下在消失。
借着最后三丈桥面崩塌的反冲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向狼神眉心。
双手握刀，刀与人合一。
斩！
刀光没入裂缝。
深入，再深入。
直到，触及某个坚硬的、跳动的核心。
狼神的哀嚎，响彻草原。
而冰桥彻底消散，只剩漫天光雨，如泪般洒落。
光雨中，萧辰听见最后一声叹息。
温柔，释然，如释重负。
那是冰凰，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