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区的天,说变就变。前一日还明媚的阳光,此刻被厚重的乌云彻底遮蔽,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巅,像是要将整个山谷压垮。黑风口山谷里,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将军工车间的帆布吹得“哗哗”作响,炉火的红光在阴沉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李铮站在车间的了望塔上,眉头紧锁。楚明飞的第一批粮食和药品刚入库,根据地的粮荒总算得到缓解,战士和百姓们脸上刚有了几分笑意,可一份紧急电报,又将这份希望打入了冰窖——国民党军总部派钱主任前来“慰问”,已过了封锁线,不日便抵达根据地。
“慰问?怕是来者不善。”李铮低声自语,指尖冰凉。他早有耳闻,这位钱主任是国民党军里出了名的贪得无厌、见风使舵的角色,素来对八路军的根据地虎视眈眈,多次借着“统筹调配”的名义,克扣粮饷和物资。如今他亲自到访,绝不可能是单纯的“慰问”,十有八九是冲着军工车间来的,想要打探情报,甚至可能借机吞并车间的成果。
“李主任,张团长让您立刻回营部,钱主任的车队已经到山谷口了。”通讯员顶着风跑上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铮点点头,快步走下了望塔。车间里,工人们依旧在忙碌,可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之前的喜悦,而是一种压抑的紧张。杨秀芹带领的妇救会成员们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担忧地望向营部的方向。
“大家安心干活,按原计划生产,守住各自的岗位,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李铮走过生产线,沉声叮嘱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工人们纷纷点头,重新低下头,可手上的动作却明显慢了几分,眼神里满是担忧。
李铮心中一沉。钱主任的到来,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根据地的安宁。刚缓解的粮荒、刚达成的合作、刚燃起的希望,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岌岌可危。他想起了钱主任可能带来的种种刁难:克扣粮饷、打探情报、挑拨离间,甚至可能直接发难,要求接管军工车间。每一种可能,都足以将独立团推入绝望的深渊。
赶到营部时,张大山正站在门口,脸色凝重如铁。他身后,几名骨干战士紧握武器,眼神警惕地望着山谷口。远处的尘土中,一队汽车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三辆军用卡车,气势汹汹,与根据地的简陋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
汽车在营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笑容,正是钱主任。他身后跟着几名卫兵和参谋,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走进的不是抗日根据地,而是他们的私人领地。
“张团长,久仰大名!”钱主任伸出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却连眼神都没往张大山身上多停留,而是四处扫视着营部的环境,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张大山强压下心中的不快,伸手与他握了握,语气平淡:“钱主任一路辛苦,快请进营部歇息。”
“歇息就不必了。”钱主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张大山身上,笑容渐渐淡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张团长,我此次奉命前来,一是代表总部慰问贵部将士,二是有重要的公务要与你商议。如今抗战形势严峻,总部对各部队的粮饷物资实行统筹调配,目的是为了集中力量打击日军,希望贵部能顾全大局,积极配合。”
李铮跟在张大山身后,心中冷笑。果然,一上来就提“统筹调配”,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借机克扣物资。
一行人走进营部会议室,分宾主落座。钱主任喝了一口警卫员递来的茶水,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张团长,据总部了解,贵部近期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获得了不少粮食和药品,缓解了粮荒困境。而前线其他部队,尤其是我部,粮饷短缺,药品匮乏,战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往往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为了抗战大局,总部决定,将原本拨给贵部的3万斤粮食,调走2万斤,支援前线急需的部队。还请张团长体谅总部的难处,积极配合。”
“什么?”张大山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钱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张大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钱主任。几名骨干战士也立刻站起身,手按在武器上,气氛一触即发。
李铮的心脏也猛地一沉,一股绝望感瞬间席卷全身。刚入库的5万斤粮食,本以为能缓解根据地的困境,可钱主任一句话,就要调走原本属于他们的2万斤粮食。这2万斤粮食,是战士们的救命粮,是百姓们的活命粮,一旦被调走,根据地的粮荒将再次爆发,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刚燃起的希望也会瞬间熄灭。
“钱主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张大山的声音冰冷,“贵部所谓的‘统筹调配’,不过是巧取豪夺!我部根据地遭受日军多次扫荡,粮田被毁,物资被抢,百姓和战士们忍饥挨饿,好不容易才筹集到一点粮食,勉强维持生计。而贵部,占据着富庶之地,粮饷充足,却还要来克扣我们这些在敌后艰苦抗战的部队的救命粮,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抗战大局’?!”
钱主任脸上的傲慢笑容也消失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强硬:“张团长,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是总部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贵部在敌后抗战,确实辛苦,但前线部队的牺牲更大,更需要粮食和物资支援。你们既然能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粮食,说明你们的困难并非无法解决,调走2万斤粮食,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前线部队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九牛一毛?”张大山怒极反笑,“钱主任,你可知道,这3万斤粮食,是总部早就承诺拨给我们的,是战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你们不仅迟迟不兑现,现在还要调走大部分,这让我们根据地的军民怎么活?让我们前线作战的战士怎么安心?没有粮食,没有物资,我们怎么对抗日军的扫荡?怎么支援全国的抗战?”
李铮站在一旁,脸色冰冷。他能感受到张大山心中的怒火和绝望,也能理解钱主任的咄咄逼人。这不仅仅是粮食的争夺,更是两种立场、两种利益的冲突。国民党想要打压八路军,削弱根据地的实力,而他们,则要在绝境中坚守,为战士和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钱主任,”李铮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抗战大局,我们自然会顾。但顾全大局,不是牺牲我们根据地军民的利益,不是让我们饿着肚子去抗战。总部承诺的粮饷,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却要被调走,这让我们难以接受。而且,我们获得的粮食和药品,是通过友军合作换来的,并非所谓的‘特殊渠道’,每一斤粮食,每一箱药品,都来之不易,是我们用武器换来的,是我们应得的。”
钱主任的目光落在李铮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不屑:“你就是负责军工车间的李主任?久仰大名。不过,年轻人,说话要注意分寸。总部的决定,岂容你随意质疑?贵部的武器来源,总部早有耳闻,不过是些战场缴获和简单修复的破烂,也敢拿来与友军交换粮食?我看,你们是私藏了不少物资,故意哭穷,想要逃避总部的统筹调配吧?”
“你胡说!”一名骨干战士忍不住呵斥道。
“放肆!”钱主任身后的卫兵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住手!”张大山怒喝一声,眼神死死盯着钱主任,“钱主任,你若是真心来慰问,我们欢迎。但你若是来克扣粮饷、挑拨离间的,那就请你立刻离开!我们根据地的军民,虽然生活艰苦,但绝不接受这种屈辱!粮食是战士们的救命钱,一分都不能少!想要调走粮食,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张大山的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会议室的窗户都在微微作响。他身后的骨干战士们也纷纷附和:“誓死保卫粮食!绝不退让!”
钱主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张大山会如此强硬,丝毫不给他面子。他原本以为,八路军根据地弱小,只要他搬出总部的名义,就能轻易拿捏,没想到却碰了一鼻子灰。
“张团长,你这是要违抗总部的命令吗?”钱主任的语气带着威胁,“我劝你三思而后行!违抗总部命令,后果自负!到时候,不仅粮饷会被彻底切断,你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张大山毫不畏惧,挺直了脊梁:“我们抗的是日,不是国民党的压迫!只要能守住根据地,能让战士和百姓们活下去,能多杀一个日军,就算面临再多的艰难险阻,我们也绝不退缩!总部若是真为抗战大局着想,就应该公平公正地分配粮饷物资,而不是想方设法地打压我们这些敌后抗战的部队!”
会议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双方僵持不下。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乌云越来越厚,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李铮的心中,绝望与希望激烈地拉扯着。钱主任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一旦彻底得罪他,总部很可能会切断后续的粮饷物资供应,根据地将再次陷入绝境。可如果退让,同意调走粮食,战士和百姓们将再次面临饥饿的折磨,刚燃起的希望也会彻底破灭。
他看着张大山坚毅的背影,看着骨干战士们坚定的眼神,心中渐渐有了答案。有些底线,绝不能退让;有些希望,绝不能放弃。哪怕面临再大的压力,哪怕陷入再深的绝望,他们也要为战士和百姓守住这一线生机,守住这份抗战的希望。
“钱主任,”李铮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我们并非要违抗总部命令,只是希望总部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公平公正地分配粮饷物资。如果总部真的需要支援,我们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帮助,但调走2万斤粮食,我们绝不能同意。这不仅是我们的底线,更是根据地军民的底线。”
钱主任看着张大山和李铮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僵持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冷哼一声,站起身:“好!张团长,李主任,你们的态度,我会如实向总部汇报!希望你们不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后续的粮饷物资,能不能按时到位,就看总部的意思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卫兵和参谋,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营部。汽车发动的声音打破了山谷的寂静,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远方。
张大山看着钱主任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却依旧凝重。李铮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张团长,钱主任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恐怕还会有更多的刁难和打压。”
“我知道。”张大山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坚定,“但我们没有选择。粮食是战士们的救命钱,绝不能让他们白白拿走。哪怕面临再大的困难,我们也要坚守下去,为根据地的军民,为抗战的胜利,守住这份希望。”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乌云却依旧没有散去,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李铮望着车间的方向,炉火的红光在阴沉的天色中,依旧顽强地燃烧着。他知道,钱主任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道路,将会更加艰难,绝望与希望的拉扯,将会更加激烈。但他不会退缩,因为他相信,只要车间的炉火不熄,只要所有人的信念不灭,就一定能在绝望中找到希望,在黑暗中看到光明,最终赢得抗战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