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隐藏在“缉拿重犯”光辉下的龌龊与真相,被对方以如此平静的语气一一道破,比任何厉声指控都更具冲击力。
他想反驳,想维护朝廷体面,但在那神明般的注视下,他发现自己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对方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深入!
“至于他为何杀人,为何被追杀至斯”
那声音微微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八百里外,云梦大泽,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朝廷赈灾粮款何在?渔阳县令赵德明,此刻府库之中,堆砌的又是何物?”
此言一出,周校尉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本想编造一个谎言来驳斥对方,可在对方那洞彻人心的威压之下,他连一句“绝无此事”的场面话都说不出口!
他的沉默,他那惨白的脸色,颤斗的嘴唇,在所有人眼中,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被官兵和“江洋大盗”名头吓住的镇民们,此刻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被揭露的真相,看着周校尉那无言以对的模样,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们同为底层,那种被贪官污吏盘剥、有冤无处申的绝望与愤怒,是相通的!
“原来原来是这样!”
“狗官!该杀!”
“逼得人造反,还要赶尽杀绝!”
“这沉惊澜,是条汉子!”
低声的议论迅速化为汹涌的民愤,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射向场中脸色铁青的周校尉和他的部下。
那目光中,再无恐惧,只剩下鄙夷与愤怒。
周校尉感受着周遭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民怨,又承受着院内那深不可测、令他灵魂战栗的威压,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停留片刻,别说抓人,恐怕自身都要难保。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肉中,带着无比的屈辱与惊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撤兵!”
官兵们早已胆寒,闻令如蒙大赦,搀扶起瘫软的同伴,捡起散落一地的兵器,在镇民们无声却充满压力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退出了这条街道,比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倍。
柳府门前,危机暂解。
柳芸直到这时,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幸好被旁边的丫鬟扶住。
她望着官兵退走的方向,又回头望向那静谧的小院,眼中充满了劫后馀生的庆幸与对楚元如渊如海力量的深深敬畏。
官兵退去,围观的镇民们在议论纷纷中也逐渐散去,但“柳府有高人坐镇”、“沉惊澜乃被贪官所逼的义士”、“渔阳县令贪污赈灾粮”这些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般在青木镇乃至更远的地方悄然传开。
柳府大门重新关上,留下满地狼借和劫后馀生的寂静。
柳芸强撑着指挥家丁收拾残局,自己则快步走向楚元的小院。
她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后怕,若非楚先生出手,今日柳家恐怕已在箭雨之下。
她刚踏入院门,便见楚元正站在石桌旁,目光投向隔壁院落的方向。
“楚先生,”柳芸上前,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楚元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些许小事,不必挂怀。倒是隔壁那位,经此一惊,伤势恐有反复。”
他目光微凝,对柳芸吩咐道:“去取一碗清水来。”
柳芸立刻照办,很快端来一碗清澈的井水。
楚元接过碗,指尖在碗口轻轻一拂,一丝微不可查的紫金色辉光一闪而逝,融入水中,不见丝毫异状。
“将此水送予隔壁客人,让他服下,可安神定气。”楚元将碗递还。
柳芸双手接过,只觉得这碗普通井水似乎比往常更加清冽,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她不敢耽搁,立刻亲自送往隔壁。
沉惊澜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外面发生的一切,他虽未亲见,但那滔天的威压和后续的对话,他都隐约感知到了。
见柳芸送来一碗水,并转达了楚元的话,他没有任何尤豫,接过碗,将水一饮而尽。
清水入喉,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原本因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的经脉仿佛被温泉滋养,剧痛迅速缓解,连日内淤积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精神为之一振!
这立竿见影的效果,让沉惊澜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非寻常药物或内力所能及!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拜谢,却被柳芸拦住。
“沉公子,楚先生让你安心静养。”柳芸轻声道。
沉惊澜靠回榻上,虎目之中已隐有泪光,那是绝处逢生、得遇贵人的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对柳芸道:“柳小姐,沉某有一事相求我想见楚先生一面,陈情致谢!”
当柳芸将沉惊澜的请求带回时,楚元并未感到意外。他微微颔首:“让他过来吧。”
片刻后,在柳芸的搀扶下,沉惊澜步履蹒跚地走入楚元的小院。
当他见到负手而立、气息渊深的楚元,他推开柳芸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罪人沉惊澜,拜谢先生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沉某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与真诚。
楚元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起来说话,你之事,我已知晓大半。”
沉惊澜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沉声道:
“先生明鉴!沉某并非嗜杀之徒!实在是那赵德明狗官,贪墨赈灾粮款,致使云梦泽饿殍遍野,我娘亲她”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虎躯微颤,强忍着巨大的悲愤:“沉某收集其罪证,欲上京告御状,却遭其一路追杀灭口!我所杀之人,皆是想取我性命、助纣为虐之辈!沉某此生,只恨未能手刃赵德明那狗贼,告慰娘亲与众多枉死乡亲在天之灵!”
他从怀中颤斗着取出一块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品,双手奉上:
“此乃赵德明与郡中上官往来密信抄本,以及他倒卖官粮的帐目副本!还有一份按了数百乡亲血手印的万民诉状!此乃沉某拼死带出的证据,愿献与先生!沉某自知身份卑贱,不敢奢求其他,只望先生能能为此冤屈,寻一条出路!”
说到最后,这位铁打的汉子,声音中已带上了泣血般的恳求。
他知道,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楚先生,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
楚元看着那包裹,并未立刻去接。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血泪与不屈的意志。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证据,我收下了。”
“你的冤屈,自有昭雪之日。”
“且先安心养伤。”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承诺,但这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沉惊澜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仿佛找到了最终的依靠。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沉惊澜叩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