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凛冬散尽,楼桑村外的田垄间,残雪化作涓涓细流,无声地滋润着苏醒的土地。
嫩绿的草芽怯生生地从湿润的泥土中探出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在这万物萌动的时节,刘备已悄然完成了生命中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
整整一个月的光阴,他虔诚地伺奉于蔡邕膝下。
在这简陋的寒舍中,蔡邕教会了他享誉天下的蔡门书法——“飞白体”。
刘备并不是书法大师,他一步步从最初的笨拙模仿,到渐渐领悟其间的韵律与神髓,最后笔下的字迹也终于带上了几分飘逸空灵之意。
刘备自幼对音乐有着天然的亲近,却苦无名师指点,如今在蔡邕的悉心调教下,他第一次真正抚上冰凉的丝弦。
蔡邕耐心地为他讲解宫商角征羽,示范指法勾剔抹挑。
起初琴音生涩断续,练了一个月渐入佳境。
清越的琴声在春日的暖阳中回荡,刘备此刻仿佛洗去了几分边塞武夫的粗粝。
至于研读经史奥义、辨析古礼精微、铺陈汉赋华章,这些蔡邕安身立命的绝学,老人更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刘备感激之至,发奋求学,日夜不歇。
知识在这个时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过往在卢植门下,刘备多是由师兄代授,卢公本人日理万机,难得一见。
那时的求学,更象是挂个大儒的名望,买份学历。
如今得蔡邕这般宗师巨匠言传身教,刘备进境之速,远非昔日可比。
短短月馀,刘备的言谈举止间,便悄然浸润了士人的温雅气度。
这些无形的“敲门砖”,终将在刘备未来的宦海沉浮中起到大作用。
正月倏忽而过,赴任之期已至。
临行这日,晨光熹微。
刘备牵着匹白马,在楼桑村口与众人作别。关羽、张飞、简雍、阎柔兄弟早已束甲佩刀,鞍马齐备,静候一旁。
刘备郑重地向刘元起和刘子敬躬身行礼,语气恳切:“族叔,蔡师一家,便托付给二位了。备此去边塞,关山阻隔,家中每月开支,备定会差人如数送回。”
“蔡公乃海内名士,清誉着世,生活起居,万不可太过清简。”“蔡公一身傲骨,既不能让其受贫寒之苦,亦不可令其有受施舍之感。”
刘元起捻须微笑,眼神中带着长辈的宽厚与对刘备成长的欣慰:
“玄德放心。我涿县刘氏虽非显赫,但待客之道还是懂的,蔡公居于楼桑,便是我刘氏座上贵宾,断不会委屈半分。你安心赴任,建功立业才是正理!”
刘备深深点头,这才走向静立一旁的蔡邕。
他整理衣冠,对着恩师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离别的凝重:“弟子身负王命,即刻远行,不能伺奉恩师左右,心中实感愧疚。万望恩师珍重玉体。”
蔡邕须发在晨风中微动,脸上并无离愁,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
他抬手扶起刘备,目光温润:“玄德志在千里,正当投身戎机,抵砺锋芒。边塞虽苦,却是男儿立身扬名之地。先将自己这柄‘利剑’的名声打出来!名望既立,日后之路,方能顺畅无阻。”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关切:“此去柳城,风霜加身,务要珍重。”
“弟子谨记恩师教悔!”刘备再次躬身,又看向蔡邕身旁的蔡琰、蔡琬。
“二位姑子,亦请保重。”蔡琰拉着妹妹的手齐齐点头,眼神中带着对这位“兄长”的不舍。
在乡邻们殷切、担忧、期盼交织的目光注视下,少年翻身上马。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奋扬,带着主人和几位兄弟,沿着初融泥泞的村道,一路向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桑村外的旷野尽头。
二月二,龙抬头。
凛冽的寒意终于被和煦的春风取代,蛰伏的生机开始在大地上涌动。
然而,这万物复苏的时节,也是大汉官场暗流最为汹涌的时刻。
天下的豪强世族、郡县着姓,无不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或疏通人脉,或重金贿赂太守,只为为自家子弟博取一个“孝廉”的珍贵名额,敲开通往仕途的第一道门。
而那些已得孝廉身份的幸运儿,则觊觎着更高的“茂才”、“高第”等头衔。
至于那些已经入仕却滞留京都洛阳的郎官们,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钻营,巴结尚书台的要员,期盼能被外放到一个富庶安稳的大县当县令。
家世不显、背景单薄的郎官,一旦听闻自己将被分配到幽、并、凉这等边塞剧县,往往只能躲在阴暗的官舍角落里默默垂泪。
最终黯然挂印,弃官归乡,靠着宗族荫庇勉强混个斗食小吏。
刘备没有选择的馀地,对他而言,那风沙弥漫、胡骑窥伺的边塞,正是他唯一,也是必须踏上的崛起之路。
大风起兮,尘土飞扬。
一行人马自涿郡出发,穿越右北平郡险峻的卢龙塞古道。
马蹄踏过尚未完全解冻的溪流,溅起冰冷的水花。
山路崎岖,两侧山涯上犹挂着未融的残雪。
众人历经数日跋涉,终于抵达辽西郡界。
刘备策马登上巍峨的白狼山,勒马远眺,但见山势连绵,苍茫潦阔。
顺着山脚下蜿蜒如带的白狼水(大凌河)向东北方向望去,一座依山傍水、略显孤寂的土城轮廓,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那便是此行的终点柳城。
也是,张文远大破蹋顿之地。
熟悉边事的阎柔策马靠近,指着北方更远处的莽莽苍原,语气凝重地提醒道:
“辽西乃苦寒险恶之地,迥异于富庶安稳的涿郡。此地毗邻的可不止东部鲜卑。”
“高句丽人、濊貊诸部,甚至远方的倭人、三韩之众,皆有可能出没于此。他们叛降无常,四面游动,如同草原上的风,难以捉摸。”
刘备剑眉微挑:“哦?辽西直面之敌,非止东部鲜卑?”
“正是如此。”阎柔肯定地点头。
“说来也怪,近些年北地气候越发酷寒,干旱少雨,粮食难丰。鲜卑自檀石槐一统后,人口激增,原有的田猎畜牧已不足果腹,饥困之下,抄掠汉地便成了他们的活命之道。”
“去岁寒冬,那檀石槐为解决粮秣危急,竟渡海东击倭岛,掳掠千馀家倭人,强徙至乌侯秦水(西辽河)畔,逼迫他们为鲜卑人捕鱼。”
阎柔的手指向柳城正北方向:“那乌侯秦水,便在柳城之北,近在咫尺啊!”
“说不定咱们第一个遇到的鲜卑部落,就是这些倭人呢。”
“乌侯秦水……”刘备喃喃重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此说来,柳城周遭,实乃群狼环伺,险恶异常。”
“不过这样也好,风险越大,机遇就越大。”
“咱们出发。”
他马鞭轻扬,催促众人沿着奔腾的白狼水河谷,继续向北挺进。
不多时,便踏入了辽西郡地界。
……
闻倭人善网捕,于是东击倭人国,得千馀家,徙置秦水上。令捕鱼以助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