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幽州蓟县,刺史府邸。肃穆的厅堂内,空气凝重。刘虞端坐于巨大的檀木案后,手指正缓缓抚过铺展在面前的幽州山川舆图。
他的指尖划过一道道山脉、河流、关隘,最终停留在辽西那片被反复描摹、已然颜色深沉的局域。
鲜于辅侍立一旁,魁悟的身躯在灯火下投下影子。
他复述着从柳城发来的文书,随着刘备的分析被逐条展开,鲜于辅原本略带审视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浓眉也紧紧锁起。
“州君。”鲜于辅抱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下官细思玄德之言,深以为然!去岁胡人虽退,然其行迹诡谲,没有罢兵之兆,今春东部鲜卑又频频在辽西边塞滋扰,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他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谷、代郡的位置。
“去岁冬日,中部鲜卑强攻居庸关锻羽而归,已是打草惊蛇。我军如今在上谷、代郡一线重兵布防,壁垒森严。以胡虏之狡诈,料其今岁必不敢再从中路硬撼我军锋芒!”
他的指尖顺着山脉走势,猛地滑向辽西郡:
“我幽州十一郡国,辽西郡恰如一颗楔子,深嵌于群山万壑之中!东有医巫闾山,西接燕山馀脉,地形之险阻,冠绝北疆。此地,实为我幽州之腰眼!”
医巫闾就是东胡语中的大山,汉人音译过来的。
鲜于辅来到沙盘前指向沙盘,的声音陡然拔高:“州君请看——辽东广袤平原,右北平丰饶之地,皆被这辽西山郡牢牢屏护。一旦胡虏铁蹄踏破辽西,就如同扼住了我幽州的咽喉!”
“届时,辽东郡、辽东属国、玄菟、乐浪,这东陲四郡国,将音频断绝,孤悬于胡尘之外!”
刘虞虽不精兵事,但身为封疆大吏,基本的战略眼光还是有的。鲜于辅这番抽丝剥茧、鞭辟入里的分析,配合着舆图上那触目惊心的山川形势,让他瞬间洞悉了辽西的局势。
尤其是刘备所在的柳城,那座白狼水畔的小城,此刻在舆图上仿佛被无形的黑云笼罩——它已是汉家在辽西的最前哨。
本来西汉时,右北平的郡治在平岗,比柳城还靠北,到了东汉迎来小冰河期,北方胡人动乱频仍,大面积的领土都被废弃了,如是柳城就成为了东北最前线。
刘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灼灼地看向鲜于辅:“若胡虏果真剑指辽西,其兵锋将取何道?我军……又当如何驰援?”
鲜于辅早有腹稿,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划出三条清淅的脉络:
“北路:自渔阳郡出兵,北上至右北平旧治所——平岗县。由此可东转,直趋柳城。”
他指尖在“平岗”二字上重重一叩,语气沉痛,“可平岗沦陷胡手已几十载!胡虏在此经营日久,我军若走此路,无异于自投罗网,援兵难行,几为绝路。”
“中路:自右北平郡城出发,东出卢龙古道,沿白狼水河谷跋涉,可抵柳城。此路稍近,沿途或有零星戍堡烽燧策应,然……”
“山高谷深,道路崎岖,水源补给更是匮乏至极!大军行进,辎重难继,人马困顿,风险极大!”
历史上曹操北征乌桓时走这条路险些渴死,要不是张辽属实骁勇,曹操这条命就该交代在这了。
“南路么:取道辽西走廊,傍海而行。自右北平出发,沿海岸线一路向东北迤逦,经碣石,可达辽西郡徒河县,再北行便是柳城。”
鲜于辅的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此路途程最远,地势相对平坦开阔,便于大军及辎重行进。唯有一处不便。”
他抬眼看向刘虞,神色严峻:“夏秋之际,海潮暴涨,阴雨霏霏,沿海道路将化为泥泞之地,车马深陷,寸步难行!欲行此路,必须抢在春季结束、雨季来临之前进发!”
刘虞的目光在三条路在线反复逡巡,最终在北路“平岗”处停留片刻,缓缓摇头,叹息道:“平岗陷落多年,胡虏根基已固,此路……确是死路。”
“卢龙山道艰险,人烟罕见,缺水少粮……大军恐难支撑长途奔袭。”
最终,他的手指落在漫长的南路上,决然道:
“看来,唯有辽西走廊一途!此路虽远犹有可为!鲜于君,时不我待!虞即刻上书朝廷,详陈边关危局,恳请中枢早作决断,调拨钱粮兵甲!”
“同时,我幽州内部,亦需火速动员,集结兵马,务必抢在春尽之前,将援兵粮秣输送至辽西前线!”
“此次,各郡当早些做好防备,免得再象上次在统漠聚那般手足无措了。”
……
辽西郡,柳城。
凛冽的寒风在白狼水河谷呼啸,卷起阵阵黄沙。
城头,“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有破损,却依旧顽强地飘扬。
刘备穿着一身黑色的县长官服,头戴一梁进贤冠,站在新加固的城垣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对岸光秃秃的原野。
在这刀锋舔血的边塞,一县之长的首要职责绝非寻常的劝课农桑、理讼断狱,而是如何在胡骑如潮的侵袭中,护住治下子民不被掳为奴隶,守住脚下这方城池不被攻破。
这便是衡量边吏政绩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标尺,所以大姓子弟不愿意来幽州。
“迁徙之事,不容再拖!”
刘备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
面对西岸百姓故土难离、担忧春耕无望的哭诉与抵触,他神色坚毅,朗声道:
“田亩荒芜,备自当从州府请粮赈济!若庐舍损毁,我自会为你们建造新居!刘备在此立誓,只要击退胡虏,必让尔等有粮可食,有屋可居!若违此誓,天厌之!”
掷地有声的承诺,终于压下了徨恐与不舍。
几百名农人扶老携幼,在县兵引导下,踏着冰冷的河水,缓缓迁往相对安全的东岸。
与此同时,整个柳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征募令下,城中及附近聚落的健妇壮丁被紧急动员。
赤波聚这个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据点,成为西岸防御体系的内核。
在刘备的亲自督率下,县中吏民挥舞着简陋的工具,将残破的土墙加厚加高,还将附近几处较小的坞堡用壕沟、土垒、鹿角串联起来,构筑起一道虽然粗糙却相对稳固的防线。
尘土飞扬,号子声、夯土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未几。
简雍拿着一卷简牍匆匆走来:“玄德,州君回信!”
刘备接过,迅速展开,目光扫过。
刘虞在信中肯定了柳城防务的紧迫,并指示:“……甲胄军械,玄德可速往辽西郡治阳乐县,面见太守,陈明利害,请其从府库及郡兵中酌情调拨支持。辽东属国都尉治所昌黎县,亦在左右,或可互为支持……”
刘备合上简牍,眼中精光一闪:“阳乐县……好!”
他赴任以来,尚未拜会过顶头上司,此去阳乐,一为求援,二为拜谒,三则正可连络辽东属国都尉,共商联防大计。
辽西郡治阳乐、辽东属国都尉驻地昌黎、以及柳城,三者皆沿白狼水分布,相距不过百馀里。
若能打通关节,结成掎角之势,共御强敌,柳城压力将大大减轻。
“阎君!”刘备沉声唤道。
“随我即刻启程,前往阳乐!宪和、益德,柳城防务,暂交你二人!务必督促工事,严加戒备,不得有失!”
张飞拍着胸脯保证:“大兄放心!有俺在,柳城稳如泰山!”他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大兄,二兄呢?他带人去青龙山打探敌情,这都好几日了,连个信儿都没传回来!要不要俺带几个弟兄去找找?”
刘备望向北方层峦叠嶂的青龙山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很快被绝对的信任取代。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不必。云长行事,素来缜密,备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