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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朝会大庭辩,天下命运系于使君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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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奏,弹劾尚书令曹节!”

一声洪亮而决绝的呐喊,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德阳殿上空。

“恳请陛下明断!”

百官悚然,无数道目光瞬间循声望去。

文官队列中,司徒陈耽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目如寒星,直射御阶之下的曹节,毫不避让。

在他身后,几位司徒府的官员紧随而出,人人面色凝重,俨然是同进同退之势。

曹节心中一沉,暗叫不好。

从杨赐告病,陈耽上位的那一刻,他早就已经察觉到风声,却没想到他们敢公然在正旦大朝上当众发难。

殿陛之下,文武百官依照品秩高低,肃然静立。

他们身着庄重的朝服,冠冕堂皇,手持玉笏,静默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的轻咳打破沉寂。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御座上的刘宏微微抬了抬头,冕旒轻晃。

“陈卿有何事弹劾曹令君?”他看似风轻云淡,然而,他那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关注与审慎。

陈耽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臣要弹劾尚书令曹节,贪赃枉法,祸乱朝纲!”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虽然党争激烈,但如此直指中枢权宦,在正旦大朝上公开弹劾,仍是多年来罕见之事。

司空张济,作为曹节一党的重要成员,脸色骤变,急忙出列,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司徒公,何至于此!今日乃正旦大朝,当论各郡政绩,边塞功勋,方显我大汉威仪。

即便司徒公对曹令君有所疑虑,也该循例于下次常朝再议。公身为宰辅,亲自下场弹劾中台官员,如此————如此岂不让典属国及四方藩邦使者看了笑话,委实有损国体啊!”

陈耽看也不看张济,只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打断手势,声音愈发高昂:“陛下,臣亦要弹劾司空张济,阿附阉党,混肴圣听!”

张济顿时慌了,指着陈耽,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刘宏闻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哦?不知陈司徒,今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弹劾司空、曹令君,所谓何事?可有实据?”

“臣劾曹节十罪!”陈耽不紧不慢,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曹节心头。

“一曰擅截献费,中饱私囊!二曰私纳胡马,交通外邦!三曰大作宫室池榭,耗费国帑,伤陛下之德!四曰有结朋党,蔽贤智,障主明!五曰侵夺百姓,凌侮贫弱,伤庶人之业!————”

他每念一罪,殿中百官的脸色便变幻一分。

曹节的脸色由最初的惊怒转为铁青。

陈耽的劾词愈发激烈,他索性合上竹简,直视曹节,厉声痛斥:“曹节小人,仰仗陛下威名,作威作福,虽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权!有丞相之权,又无丞相之担当!以故各官之升迁,未及谢恩,先拜谢曹节。盖惟知事权出于曹府,畏惧奉承而已!”

“曹节窃陛下之恩,以市己之惠,假陛下之罚,以彰己之威。所以群臣感曹节之惠,甚于感陛下之恩。畏曹节之威,甚于畏陛下之罚也!用舍赏罚之权,既归于曹节,大小臣工又尽附于阉党,此窃陛下之权!”

“是以曹节既以臣而窃君之权,又升迁其子孙,又以子孙之故,升迁其私党!曹家党羽遍布天下,构陷贤良,中伤天下之善类,专竖权柄!”

“其弟曹破石,在雒阳肆意奸淫民女,无恶不作!其侄儿曹绍,在东郡饕餮放纵,害杀民人数以千计!上下敛财,民怨沸腾!朝中百官亦莫不畏之,继而为保全官位则贿之!有司既纳贿于曹节,不得不滥取于百姓,所以百姓多至流离,而北方之民为甚!”

陈耽的声音越来越高,不断冲击着帝国最高殿堂的权臣:“此人一人专权,天下受害,冯方、张颢、郭防之流为虎作伥,天下百姓,怨恨满道,含冤无伸,人人思乱,皆欲食曹节之肉!若非陛下德泽之深,祖宗立法之善,天下之激变也久矣!

军民之心,既怨恨思乱如是,臣恐天下之患,不在徼外而在域中。不除曹节,此失天下之人心也!”

一通弹劾,声震朝野,字字诛心!

当陈耽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更大的哗然如同潮水般涌起。

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徨恐、或隐晦的快意。

曹节脸色骤变,胸口剧烈起伏,那压抑的咳嗽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他一边咳,一边指着陈耽,声音嘶厉:“陈司徒!今日元正大朝,百官齐聚,藩使在侧,你————你竟敢于宫廷之上,如此胡言乱语,污蔑大臣,你————你居心何在!”

“陈某正是要在百官面前,在朗朗乾坤之下,揭穿你这祸国禽兽的真面目!”

陈耽毫不退缩,他再次接过身后属官递来的竹简,声音朗朗,如同宣读祭文。

“陛下,去岁各州郡为凑足献费”,曹节及其党羽搜刮民间,多征款项高达四十五亿钱!其中至少有十亿钱,经曹节之手,流入了其私囊!”

“还有,北州军费三十亿钱,半数亦为沿途州郡所截留,最终也入了曹节家库,一场战事,耗尽民脂民膏,未能荡平边患,却喂肥了你这硕鼠!此事,天下昭然!”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数卷白色的帛书,高高举起:“此乃兖州山阳、颍川、南阳、汝南等地百姓,冒死献上的万民血书!上面皆是血泪控诉!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派人核查!”

“你血口喷人!”曹节气得浑身发抖:“陛下明鉴!老臣历任三朝,从未————”

“从未?”陈耽冷笑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

“这是曹节在雒阳西郊及南阳各地的私宅清单,共计田产三万馀顷,宅邸二十馀处,私掠良家女三千多人,敢问曹令君,你年俸不过千石,这些产业从何而来?”

曹节冷眼看向陈耽,冤枉你的人,真是比你还清楚你有多冤枉。

曹节确实贪权,但他本人并不乐于享受,已经是个太监了,家财多数都是被同族人敛走的。

至于女子,他想要也没用啊。

在武将队列位置,刘备正静静地看着这风云骤变的一幕。

殿上的争吵、指控与辩白,如同狂风暴雪,但他内心却异常清明。

这看似激烈的反腐弹劾,背后隐藏的,是更加残酷的政治博弈。

“真要是按照贪污受贿来核算罪名,那整个朝廷,从上到下,还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刘备心中暗忖。

这陈耽提供的证据真伪,其实并不重要,这不过是政敌攻击的借口罢了。

他陈耽自己也是三次出任三公,这官位难道是他靠着政绩清白、一文不花就能得来的吗?估计花费也有几千万了。但这并不影响清流们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浊流贪婪。

说到底,这只是为了扳倒政敌而查找的一个突破口,怎么严重,怎么肮脏,就怎么说。

再者,陈耽提到的山阳、南阳、颍川、汝南————这些地方,正是汉末党人的大本营。

这些郡国的名士、豪强,在民间互相标榜,结为所谓的“八俊”、“八顾”、“八及”,专门评击朝政,刺杀权宦,以此博取清名,积累政治资本。

刘备心中壑然开朗。

这东海陈耽,分明就是朝中清流和被禁锢的党人联手推上前台的斗牛士!保不齐,这些蛰伏已久的党人,又在暗中谋划着名一场新的政变。

但是,政变总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总不能明面上针对皇帝吧?

那就只能针对皇帝所倚重的宦官,美其名曰清君侧。

一旦宦官势力被彻底清除,失去制衡的皇帝,离下台也就不远了。

届时,他们在民间扶持一个年幼的、易于控制的宗室上台,困扰他们多年的党锢之祸,自然就能解除。

“好大一张网啊。”

刘备心中凛然:“这朝中的斗争,果真激烈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不由感到一阵后怕,若是曹节今日真的就此倒台,那么失去宦官势力支撑的天子刘宏,恐怕就真的要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了。

站在刘备身旁的老将张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暗笑道:“玄德放心,曹节必须倒,但天子,也未必会让那些党人轻易得利。清流和浊流,维持一个平衡,彼此牵制,才是天子驾驭朝臣的中衡之道。”

刘备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继续静观局势发展。

果然,继司徒陈耽这石破天惊的第一击之后,倒曹的攻势如同预演好了一般,接踵而至。

大司农张温出列,呈上奏章,言及国库空虚与曹节党羽挪用款项之关联、

司隶校尉曹嵩也上表,虽措辞委婉,但亦指向南阳曹氏族人在京都纵横不法。

御史中丞韩馥、侍御史刘陶、议郎袁贡等纷纷出班,各自呈上弹劾奏章,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揭露曹氏党羽如何霍乱天下,侵吞民脂。

甚至,连议郎曹操,也手持玉笏,出列陈词,虽未直接指斥曹节,但所言皆是约束宦官、整顿吏治之言,其立场不言自明。

还有司徒掾、孔子后裔孔融,亦引经据典,上奏评击。

一时间,满朝“倒曹”之势,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已然形成。

这时候,曹节的党羽们,如张济、冯方、张颢、郭防等人,眼见风向不对,已是树倒湖散之态,除了张济最初试图辩解几句外,竟再无一人敢挺身而出,为曹节辩驳。

司徒陈耽背后站着的是党人且不说,袁贡是汝南袁家人,韩馥是袁家门生。

张温、张奂都是曹腾故吏,加之曹嵩、曹操,这更不必说,都是一家人出来的。

刘陶、孔融那是杨赐故吏。

两任司徒,加之袁隗,那就是三任司徒,外加司隶校尉、九卿大司农以及他们的门生故吏都在倒曹。

袁杨两家还是姻亲,都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虽然杨赐和袁隗本人都没出面,但这架势已经跟明确表态差不多了。

倒是太尉刘宽一直中立,自己不下场,也不让自己的门生下场。

尚书令虽然是天下中枢,但毕竟只是千石官员,顶着这么多压力,那真是扛不住。

甚至,就连尚书台里的台官,尚书郎许靖、右丞司马防也上了奏章。

倒是卢植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刘备,手中的弹劾文书又偷偷藏了回去。

毕竟是自己的门生,曹节出事,刘备也难以脱身,自己身为老师,也得牵连o

见刘备没有表态,卢植也稍稍定下。

然而,其他朝臣的弹劾奏章,却如同殿外那越下越急的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接连不断地被内侍接过,呈送到御案之上,几乎要将那张龙案淹没。

见此情景,曹节知道,仅凭口舌之争已是徒劳。

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小黄门,跟跄几步,来到御阶之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切:“陛下!陛下明鉴啊!这些————这些都是有人蓄意构陷!是老臣平日执法严厉,得罪了人,他们便趁此机会,欲置老臣于死地啊————”

“构陷?”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武将队列中传来。

只见张奂大步出列,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目光如炬。

“末将可以作证陈司徒所言!”

曹节瞳孔猛缩:“张然明,你————也要落井下石?”

杀招来了。

“陛下!末将驻守幽、并多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去岁朝廷拨给幽并边军的三十亿钱军饷,经曹节之手运作,竟被层层克扣高达五成!

这被克扣的钱粮,又经其党羽层层盘剥,最终能到将士手中的,十不存二!

以至于幽州将士,已欠饷长达三月之久!军心涣散,边防空虚,这些都是拜曹节所赐!”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高高举起:“陛下,这是幽州刺史部麾下数十名将士,用性命保下来的帐册!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每一笔被欠发的军饷数额,还有粮草中以砂石充数,军械库中兵器甲胄腐坏不堪使用之事!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一直保持中立沉默的太尉刘宽,此刻也忍不住动容,出声问道:“张都护,此话————此话当真?军国大事,可开不得玩笑!”

“若有半句虚言,末将愿受军法处置,甘当斧钺!”

张奂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猛地转头,怒视曹节,眼中的火焰仿佛要将他烧穿。

“曹节!你去岁寿辰,单是幽、并两地官员,为求升迁自保,送去的寿礼清单,总价值就不下三亿钱!要不要老夫现在就把这份礼单也当众念出来,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如何变成你曹府库房中的金珠宝贝的!”

“这————这定是伪造!是构陷!”曹节脸色煞白如纸,浑身颤斗如同风中枯叶,声音也变得嘶哑无力。

“伪造?”张奂怒极反笑。

“曹节!你敢不敢现在就请陛下下令,让大司农、司隶校尉与御史台三司会同,立刻封存你曹府以及相关党羽府邸的帐目,现场核对?你敢吗?”

“咳咳咳————哇——!”

曹节被张奂这指名道姓、证据凿凿的连续痛斥,惊得肝胆俱裂,急怒攻心之下,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已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手眼通天的曹节竟在这德阳殿上,被活生生气得咳出血来。

这一幕,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清流们选择的时机实在是太毒辣了。

在正旦大朝会这种百官齐聚、藩使观礼的局面下,众目睽睽,曹节就算手握部分京城兵权,也绝无可能当场调动北军五校兵马,来个血流成河,杀人灭口。

在董卓、曹操之流可以随意玩弄天子于股掌之前的时代,汉家皇帝受命于天的权威依然深入人心,具有强大的像征力量和法统威慑。

东汉的权臣们,即便掌握京畿兵权,但只要皇帝一道明确的诏书下达,那些军队依然会听从皇命,反戈权臣。

如果皇帝不在现场,曹节或许还能假传圣旨,调动军队,将政敌一网打尽。

可眼下,皇帝就高坐御座之上,无数双眼睛看着,刀子已经抵到了胸口,曹节根本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这可不是成济一怒,就敢杀皇帝的时代。

把宫门宿卫召入德阳殿?那些卫兵是听皇帝的,还是听曹节的?

北军五校之中,北军中候邹靖是个老油条,惯于见风使舵。

越骑校尉营虽然掌握在其弟曹破石手中,但长水校尉营却掌握在曹炽手中,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接,充满了警剔与对峙,谁也信不过谁。

其馀屯骑、步兵、射声三校尉,外加虎贲、羽林等皇帝亲军,大多都是墙头草。

真要火拼起来,久经战阵、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张奂,振臂一呼,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就是张奂带着京都宿卫,平定了窦武之乱,他对宫廷斗争,可谓是轻车熟路。

曹节也万万没想到,在这正旦大朝、万国来朝的喜庆时刻,陈耽竟敢如此不顾一切,撕破脸皮,将矛头直指自己。

这是蓄谋已久,还是他无心之为?

整个德阳殿,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方才还慷慨陈词、忧国忧民的公卿大臣们,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个个面无人色,禁若寒蝉。

在如此朝局下,一旦站错了队,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随着陈耽开始倒曹,清流们开始施压,浊流内部四分五裂,除了张济居然没有一人敢帮曹节搭话。

也或许是看出了曹家大势已去。

之前最多有人评击阉党党羽,还没人敢指名道姓骂曹节。

这回陈耽真是捅破天了,把朝廷上下所有矛盾推到了曹节头上。

刘宏端坐御座之上,冕旒遮挡下的脸色变幻不定,无人能看清其神情。

刘备心中却是微动,他看向陈耽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又似看到一柄刺向黑暗的孤绝之剑。

这沉寂已久的朝堂,终于被这石破天惊的怒吼,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风暴,已然降临。

年节过后,曹节油尽灯枯,身体也不太好了,一直咳嗽。

见曹节神情萎顿,口吐鲜血,显然已遭重创。

御座上的刘宏知道,自己必须出面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曹节被立刻打死,否则朝局将彻底失衡。

刘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陈司徒、张都护,还有诸位爱卿,稍安勿躁。曹令君伺奉朕多年,心系社稷,劳苦功高,怎么会是贪墨枉法之辈?此中定有隐情,或是小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亦未可知。”

他话锋一转,试图将话题引开:“今日乃正旦大朝,不宜纠缠于此。今岁朝廷最大的实务,乃是核查北州战果,论功行赏。曹令君,朔方战事之功过,尚书台核议如何了?”

曹节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虽然知道皇帝这是在强行转移话题,但也只能顺着往下爬。

他挣扎着用袖子擦去嘴角和手上的血迹,又擦了擦满头的冷汗,声音虚弱地回道:“唯————回陛下,护鲜卑校尉刘备,功劳卓着,经由监军使者核查,战功属实,斩首招抚,远超常例,按律当加食邑,进封乡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奂,继续道:“至于幽州本部兵马,虽有斩获,但自身损失亦不小,功过相抵,按律,张都护————不需受罚而已。”

一直侍立在侧的中常侍吕强,立刻捧着一卷郡国地图上前,在御案上展开。

刘宏装模作样地瞟了一眼,点了点头,朗声道:“恩,涿郡方城县境内,有临乡。爱卿此番出征,扬威塞外,功在社稷。计其前后功勋,进封刘备为临乡侯,食邑两千四百户。”

吕强目光投向武将队列中的刘备,声音温和了几分:“刘卿,上前听封领赏。”

刘备闻言,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来到御阶之前,躬身行礼:“臣,刘备,谢陛下天恩!”

东汉朝廷掌握着五千万编户,在封赏食邑方面,确实比后来的三国时期要大方许多。

张辽在曹操摩下征战一生,屡立奇功,直到临死前,食邑也不过两千六百户。

刘备此一战,便获封两千四百户,比起征战数十年却始终未能封侯的张奂,着实是莫大的荣宠了。

“除此之外。”刘宏继续宣布。

“随军将领皇甫嵩、徐荣等有功者,各自加封关内侯,赏钱不等。卿之族中,可择一优秀子弟入宫为郎官,其馀子弟,可特许入宫邸学进修。”

宫邸学是东汉专门为皇室、外戚、功臣子弟设立的贵胄学校,能入此学,意味着正式进入了帝国的内核权贵圈子。

刘备推荐了族弟刘德然担任郎官,其他子侄辈则可进入宫邸学,真是一门显赫,鸡犬升天。

听到如此厚重的封赏,殿中群臣神色各异,羡慕、嫉妒、惊叹,兼而有之。

二十岁的实封乡侯,手握重兵,简在帝心,毫无疑问,刘备已然成为大汉王朝一颗冉再升起的将星。

然而,与刘备的风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将张负及其魔下幽州将士,因受制于汉朝必须杀敌远超过损失才能封赏的军功制度,幽州军没有太多奖励。

在曹节的掣肘下,张奂除了正旦灵帝赏赐的钱以外,未能获得额外嘉奖,只能算是功过相抵。

顶着曹节在后捣乱,没打败仗倒也就不错了。

但有人也因此开始质疑刘备战报真实性。

就在众人以为天子强行干预,此事将暂告一段落时,司徒陈耽那不屈不挠的声音,再次如同惊雷般响起:“臣有疑!”

话音未落,陈耽的玉笏板已再次高高举起,直指刚刚谢恩起身的刘备!

“护鲜卑校尉刘备所奏斩首数千级,招抚八万口,得牲畜三十七万头—一较之段纪明当年在湟中,斩首二万三千级,得马牛羊共八百万头,降服万馀部落如何,段纪明仅得封都乡侯食邑五百户。”

陈耽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刘备,最终落在曹节和御座之上:“今刘备一役之功,即便属实,岂能与段太尉转战千里、平定西疆相比?

然其封赏竟远超段太尉,加封二千户!敢问陛下,朝廷功过,何以量裁?法度章程,何在?这难道不是阉党为包庇其军中私属,徇私枉法,又是什么?”

“刘备之战功,比之段颎,孰高孰低?还请陛下与诸公明示!”

当陈耽这诛心之言再次出现时,刘备看见,曹节原本佝偻的脊梁,突然如同张满的弓弦一般,骤然绷紧!

看来,清流党的目的,远不止于扳倒曹节一人。

他们是要借着曹节倒台的机会,将整个与曹节有所关联的势力,尤其是军中新兴的、可能倒向宦官的力量,连根拔起。

而自己,这个因朔方军功骤然显赫的“曹节故吏”,显然成了他们必须打击的下一个目标。

刘宏强行打断弹劾,试图以封赏转移视线,却依然止不住清流那决绝的杀意。

曹节挣扎著,给了身后的司空张济一个哀求的眼神。

张济左顾右盼,见实在无人再敢顶在前面,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出列,辩解道:“段颎当年虽有功勋,但其报捷文书,难道就可信吗?朝廷最终核定,只予其五百户食邑,司徒公心里难道不清楚其中缘由吗?

他虚报战功,夸耀武名,先帝仁厚,未加深入追究而已!

陈公如今旧事重提,是欲为段颎翻案,还是故意黑白不分,混肴视听?还降服万馀部落?他段纪明怎么不吹自己把全天下的胡人都杀光了呢?”

“文书里写的自己比卫霍还厉害,结果就受封了五百户,这原由难道还用问吗?”

“张司空此言差矣!”

陈耽的广袖在御前激烈翻涌。

“段颎转战千里,大小百馀战,方有西疆之大捷,此乃天下人所共知!倒是今日这朔州捷报————”

他的玉笏板突然转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监军使者李巡,厉声质问:“李监军!你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首级!当真每一颗髡头,你都亲手翻检,亲自数清楚了不成?”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骤然聚焦到那个身体清瘦的宦官李巡身上。

李巡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身躯一颤,但他还是强自镇定,上前几步,跪伏奏对:“陛下,臣与赵监军,奉旨监军,不敢有片刻懈迨。我军缴获之鲜卑头首级,与匈奴索辩首级,分库贮藏,臣等逐一亲验。

其时天寒地冻,首级及作为凭证的左耳皆未腐败,特征清淅可辨。臣以性命担保,刘使君所报斩获数目,绝对属实,不曾虚报,更不曾瞒报。”

“好一个未腐可辨!”

陈耽的冷笑声再次响起:“话说得再妙,毕竟只有你们两位监军见过!我等满朝公卿,谁曾亲眼得见?是真是假,还不是你们几人一口串通,自说自话!”

他的矛头再次直指曹节:“曹节!你为了在军中扶持党羽,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现在,还要再加一条大罪!陛下,臣再弹劾曹节,勾结边将,谎报军情,欺君罔上!”

曹节挣扎着抬起头,睁开半阖的眼睑,那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嘶哑着声音,做最后的反击:“司徒公————你————你这是在暗示,陛下受了奸佞蒙蔽,是昏君吗?呵呵————老夫是奸佞,陛下是昏君————司徒公,你到底是何居心?!

“下官不敢!”

陈耽笏板举过头顶,声音却愈发激昂:“下官只是忧心国事,恐今上君侧有小人盘踞,贻误军国大事,更恐有人欺世盗名,祸乱军心!”

御座上的天子刘宏,闻声微微前倾了身体。

那身绣着十二章纹的黑红两色龙袍,在通过窗棂的晨曦映照下,泛起幽暗的鳞光。

年轻帝王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朝堂,最终,落在了那位于风暴中心的青年将领身上。

今天清流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不仅要扳倒曹节,更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洗曹节在军中的影响。

曹节倒了,是刘宏乐于见到的,可以换一个更听话的代理人。

但整个阉党势力若被连根拔起,是刘宏绝对不能接受的。

没了这些宦官替他弄钱,替他背黑锅,更没人能对付得了这些盘根错节,结党营私动不动就以清议逼宫的清流士大夫。

平衡,绝不能打破。

“刘卿。”

刘宏开口,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段颎当年报捷,曾言转战山谷,无日不战。卿在朔方征战,历时几何?大小几战?”

刘备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皇帝在给自己搭建陈述的平台,也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他再次出列,来到御阶中央,坦然答道:“回陛下,臣自光和三年秋末率军出云中,转战草原大漠,历经秋冬两季,大小凡十馀战。每一战的时间、地点、斩获、损失,皆由军中书佐详细记录在案,形成文书,可供查验。”

“陛下!汉家制度,无功不得受赏,有过必当受罚!此乃太祖以来之铁律!

若我刘备,在朔州之战中,所报斩获有半分虚假,臣请陛下斩臣之首级,悬于北阙,以正军法,以做效尤!”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刘备随即侧身,目光湛然地看向司徒陈耽:“敢问司徒公,若段纪明当年果有虚报战功之实,可否斩下司徒公您的首级,悬于北阙以谢天下吗?”

陈耽被这青年将领突如其来、以退为进反将一军,问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刘备如此刚烈,竟敢以自己的性命作赌注。

他一时语塞,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有些心虚地强辩道:“段颎是段颎,他阿附阉党,罪证确凿,早已伏诛!此事与老夫何干?”

刘备正色道:“司徒公乃是天下名士,必知汉法反坐之条。毁谤诬陷他人,查实之后,反受其罪!虚报军功,按律当免官夺爵,重者处死!若我刘备经有司核查,并无虚报,那么,司徒公今日当众污蔑边将,动摇军心,又该当何罪?

按律,是否亦当免官罢爵,以正视听?!”

“你————!”

陈耽指着刘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整个德阳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皇帝、宦官、清流、宗室,多方势力的眼睛都聚焦在刘备与陈耽身上。

风雪在殿外呼啸,而殿内,这场关乎权力、派系、生死存亡的朝堂大戏,才刚刚进入真正的高潮。

年轻的帝王高踞御座,目光深邃,老迈的权宦跪伏阶前,气息奄奄,慷慨的司徒手持玉笏,寸步不让,沉毅的将军昂首而立,锋芒乍现。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摇电不定。

今天既得倒曹,又不能让清流得势。

更得在朝堂的夹缝中保住冯家免受牵连。

刘备的命运,冯姬的命运,就系于今日大朝会的庭辩。

随着皇帝下令,虎贲上殿。

庭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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