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瞎子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破损严重的皮质地图残片，上面用简陋的线条画着一些山形和标记。
“这是鹧鸪哨当年给我的摹本。从这里，”他枯瘦的手指在周存地图的某个位置点了点，“绕过这个叫‘鹰愁涧’的大冰瀑，有一条被冰雪覆盖的古冰川槽。沿着槽走，能节省至少三天的路程，避开前面最开阔也最容易遭遇暴风雪和雪崩的‘大风口’。不过”他顿了顿，“那条槽，据说不太平。鹧鸪哨当年也只是听说，没真正走过。”
周存仔细对比着两张地图。陈瞎子指出的位置，确实能避开地图上标注的危险区域“大风口”。那条冰川槽的走向，也隐隐指向喀拉米尔的核心区域。
“值得一试。”周存下了决心，“格桑，你们知道这个地方吗？”
格桑凑近看了看，摇摇头：“鹰愁涧我们知道，是条死路，冰瀑陡峭，根本过不去。旁边有没有冰川槽没听说过。不过，既然是陈老先生指的路，我们可以试试看，但一定要非常小心，冰川槽里可能有暗裂缝，被雪盖着，掉下去就完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按计划出发，到第一营地。后天，尝试寻找陈前辈说的冰川槽。”周存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回房休息。高原的夜，寂静而寒冷。周存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毫无睡意。
守山令在怀中散发着持续的温热，幽冥鳞片则传递着冰寒的悸动。
第二天清晨，寒风凛冽。
队伍在向导的吆喝声和牦牛低沉的哞叫声中，离开了尕朵觉悟小镇，正式踏入了昆仑山的怀抱。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是牧民转场的牧道，虽然颠簸，但视野开阔。湛蓝的天空下，巍峨的雪山环绕四周，洁白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空气清冽得如同水晶。阿达和孔雀兴奋地东张西望，胖子也暂时忘记了高原反应的不适，被这壮丽的景色震撼。
随着海拔不断升高，路越来越难走。
牧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碎石和冰碛的陡坡。
“慢点！注意脚下！跟着牦牛的脚印走！”格桑大声提醒着。
周存走在队伍最前面，与格桑并肩，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和天气。雪莉杨紧随其后，她的体能和意志都相当出色。老胡和胖子互相搀扶着，咬牙坚持。陈瞎子被阿达和孔雀一左一右小心地护着，他拄着拐杖，脚步却出乎意料地稳健，那只独眼不时扫过周围的岩石和雪地。
第一天，他们按计划抵达了第一营地——一处背风的巨大石崖下。众人合力铲开积雪，支起帐篷，点燃固体燃料炉取暖做饭。虽然疲惫不堪，但总算安全抵达。夜里，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多度，狂风在石崖外呼啸，如同鬼哭狼嚎。即使裹在厚厚的睡袋里，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高原反应再次袭来，头痛、失眠折磨着除了周存和陈瞎子外的所有人。
第二天，队伍的状态稍好一些。在格桑的带领下，他们开始向“鹰愁涧”方向进发。路变得更加艰险，经常需要在陡峭的冰坡上横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每个人都用登山绳串联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挪动。
“看！那就是鹰愁涧！”格桑指着前方。
只见一道巨大的、几乎垂直的冰瀑横亘在前方，像一堵冻结的白色巨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冰瀑下方是堆积如山的碎冰块，散发着森森寒气。确实如格桑所说，看起来根本无法通行。
“陈老爷子，您说的冰川槽在哪儿？”胖子喘着粗气问。
陈瞎子没有回答，他挣脱了阿达的搀扶，独自走到冰瀑侧面的一个积雪覆盖的斜坡前。
他用拐杖在雪地上戳戳点点，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指向斜坡上方一处被冰雪覆盖、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凹陷：“就是这里。把雪清开。”
格桑和另一个向导将信将疑地走过去，用冰镐小心地清理积雪。很快，一个黑黢黢的、倾斜向下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幽暗深邃，寒气逼人。
“真的有洞！”格桑惊讶道，“里面好像是空的！”
陈瞎子“嗯”了一声：“这就是古冰川槽的入口。当年冰川退缩，留下了这条被冰雪掩埋的通道。里面可能还有未化的冰，也可能有裂缝，小心点。”
周存走到洞口，用手电往里照了照。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很陡，两侧是光滑的冰壁，顶部也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冰隧道。寒气从洞内涌出，带着一股万年寒冰的气息。
“我先下去探路。”周存说着，系好安全带，挂上绳索，戴上头灯，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隧道内部比想象的要宽敞一些，勉强可以让人直立行走。脚下是坚硬的冰面，非常滑。两侧和头顶都是晶莹剔透的蓝色冰层，手电光照上去，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刺骨的寒冷和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冰洞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空旷。
“我的妈呀这地方真漂亮，也真他娘的吓人。”胖子小声嘀咕，紧紧抓着前面的绳索。
“跟紧！别乱看！注意脚下！”老胡低声提醒，他也被这冰晶世界震撼，但更多的是警惕。
隧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向下，时而平缓。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岔路。
“走哪边？”格桑问。
陈瞎子侧耳倾听片刻，指向左边那条：“这边。有风，说明是通的。”
果然，选择左边的通道后，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前方隐隐传来光亮。出口到了！
钻出冰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冰川谷地边缘。谷地辽阔，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雪峰。而他们所处的位置，竟然已经绕过了鹰愁涧那巨大的冰瀑，直接切入了喀拉米尔雪谷的腹地！节省了何止三天路程！
“神了！陈老爷子，您真是活地图啊！”格桑由衷地赞叹道，看向陈瞎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陈瞎子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独眼却警惕地扫视着这片寂静的谷地。
队伍在谷地边缘找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地方扎营。这里海拔已经超过4500米，气温更低，寒风更烈。但成功找到捷径的喜悦，暂时冲淡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
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深夜，当大部分人都因极度疲惫而沉沉睡去时，守夜的向导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呼喊：“狼！有狼！好多狼！”
凄厉的狼嚎声，划破了昆仑寂静的夜空，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将营地包围！
船开到公海区域时，东方的海平线已经泛起鱼肚白。
风平浪静得有些诡异。
老七站在甲板上，握着那把砍卷刃的短刀——之前它在一位已逝的守山人手里，现在是代齐昭的遗志。刀刃上除了有老七手上最近一个人的血，还有昆仑石矿渣的晶斑。霍锦惜告诉他这叫铁手令，是旧日炼铁门的祭仪之器。不过老七想，或许老七他们这一门叫“守山斧令”，可能和铁矿床有关。
苏灵就在船舱里，守着依旧没有完全苏醒的王胖子。
老七转身进去。狭窄的船尾隔间加了睡席，两个年轻的齐氏族徒接替苏灵值子午刻班，正准备把捣药的石杵放进开水里。其中那个穿深青袄子的看见老七，站起身点点头——以前应该见过几面的，昆仑山西头开盐井那人？
“阿启。”年轻人打了招呼——这点倒是验证了——老七看见长明灯下缝洗布巾的老者抬头想了一下。
“山上那边还好么，”阿启换坐到老者身旁问，“上一拨跟着胖叔出门的就是甘哥那批么？”
老七蹲下身，就在席子旁握住王胖子瘦了几圈的手腕——从前在王胖子矿上喝酒时就这么握的。心跳挺缓，但比两天前船底下捞上来时稳定了些，虽然还是得几大味刺激之汤药吊着人如存人止脉续。
“齐修主事怎么安排，”老七问。
阿启眼睛看向烛台的折痕与三彩堆的余味钵：“齐三槐先生说，再有事情，滇王府的地也该翻一遍，如今印出来的图还在修。我就送了五座碾石鼓后拔了线。”
滇王府自然是指齐一脉当年开矿炼井的凭凭基址，几十门庭后渐渐改治儒从医诸业了；碾石鼓是大明墓下井去青膏炉的那种重锁配匣；所谓五座看来断在三代以上的祖器。这可能关于土着的九柱年记法与传说中的寻钥阵列。
正说着，海面掀起一下极重的托波，小船跟着狂烈摇晃半刻才回复平稳。水闸与潜墙跟着风响拍动了片刻。
老七蓦地挑眉翻手寻海面灯光聚点，无意识地咂摸一圈唇皮回问甲板后头的齐三林：“他们昨天夜里的海天线离这条距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