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留里克旗帜下的金顶大帐中,军队的将帅们齐聚一堂。
无论是鞑靼人还是罗斯人,此刻都站在帐中。
若是谁对着大帐丢出一罐火油,可能就能烧掉军队的大半能力,因此,大帐的防卫也做到了最严格,罗斯人与蒙古人密布四周,不放过任何可疑人员通过。
在如此重要且特殊的情况下,两边卫兵也开始较劲,他们比谁把腰杆挺得更直,谁的态度更加负责,还有谁看起来更加威武。
甚至在巡逻相遇时,还会孩子气的互相挑衅。
一群杀人如麻的战士,此刻却象是小孩般互相置气。
而在营帐内,人群也明显分为几个小圈子,互相间泾渭分明,圈内一起谈天说地。
讨论最多的,自然便是部队的懈迨,其中不乏担忧的话语。
“再继续,部队可真就没军心了。”
“我的人现在都对蒙古人能骑马撤离战场不满,太多人开小差了”
“罗斯人真是胆小,就不能干脆点吗?”
而在瓦西里与阔阔真步入后,所有人立即噤声,收好所有心思,按职位与所属纷纷入席,躬敬等待两人的话语。
“诸位,我想进攻的机会已经到了。”瓦西里坐好后,第一句话就是在场众人渴求已久的消息,“伊凡,把情报给在场的大人们都讲讲吧。”
“是,殿下。”
穿着亮金色锁子甲的侍从走上前,抬起头看着这些罗斯与蒙古军事领袖们,内心不由得涌起紧张。
虽说他已经历诸多风雨,但身处此等位置还尚是第一次,众多罗斯与蒙古军将正满眼期待的望着他,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不过,经验是摆在那里的,伊凡也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状态,开始侃侃而谈,讲述过去一周的局势:“一周前,斥候发现鞑靼人开始出营劫掠,而且在劫掠后都有屠杀村民,烧毁村镇。但那时我们没有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随着粮食日益紧张,鞑靼人开始不管不顾的征粮,其他还是会照常进行。
但是,这一周来,添加到劫掠中的鞑靼人越来越多,甚至整个部族的添加到这种行动。且根据观察,其中不乏在金帐汗国右翼位高权重的部族。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因此与对方的罗斯人发生冲突,根据观察,非常可能发生了大规模火并。而且自此后,出营劫掠的鞑靼军队越来越多。此刻恐怕有一半的鞑靼军队正在西南罗斯各地劫掠。现在,我们能够确定,鞑靼人恐怕已经在劫掠中乱了阵脚。
到此,我的介绍完毕。”
伊凡说完,就站回瓦西里身边,象个雕塑立在一旁。
“所以,大家怎么看?有人有意见吗?”
瓦西里给出了疑问,而他的意思又再明显不过。
“这是进攻的最好机会!殿下,结束漫长对峙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将从鞑靼人手中解放整个罗斯,上帝必将会眷顾我们。
11
有人大喊道,瓦西里看去,发现是根纳季。
这并不让瓦西里意外,根纳季这段时间在战事上颇为积极,哪怕长久对峙都没有使得他懈迨。
瓦西里对此很是赞扬,若是所有人都象根纳季那么积极,就没有打不赢的战争。
根纳季的话使得不少人划起十字架,他的话可说在众人心坎上。
“我也是一样的态度。”阿列克谢说道,瓦西里注意到他不着痕迹的撇了一眼根纳季,“机会若是失去,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让鞑靼人为其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机会就那么多,我们就不能浪费。”
如今,在瓦西里麾下罗斯人中,原本芬利与阿列克谢两派人间的对立不知不觉发生了偏移,芬利派已从原本的松散组织,变为一个有着稳固内核的集团。
他们的首领自然不会是懒散的芬利——但名义上是—一实际上,正是根纳季这一路爬上来的士兵。
根纳季的崛起正是从进入罗斯后开始,许多人迅速集结在其麾下,拥戴着芬利一更准确说是他——形成了真正的实体。
瓦西里当然乐见其成,让队伍保持竞争,可比被人一言堂要强。
而且,这本来也是罗斯人队伍中矛盾的外在体现,是不可避免的,但让某一方压倒另一方,又是极其不妙的。
本来若芬利一直那么懒散的话,瓦西里还想过动手扶植个人出来,根纳季出现倒是省得他操心。
“瓦西里殿下,保加利亚人愿意冲在最前面。”
此处发言的是保加利亚人阿森,这个壮汉此刻一副强烈求战的模样,而他自然也代表了军中外国人的意见。
表现让瓦西里很满意,事前散布消息出去果然是正确的————但是,艰难的部分也才刚刚来临。
他的部下当然服从他的意志,可问题也在此——阔阔真那边根本插不进手。
而瓦西里同时知道,自己在阔阔真的部队那边,可不象是在自己军队里这般能够统一意志。
在复国战争取得阶段性成功,并与阔阔真从西南罗斯得胜归来的军队汇合后,两支队伍的分歧就在明显化。
双方都自仗功绩,驳斥对方的努力,尽可能贬低对面,只为抬高自己。
这也很快发展为了歧视与欺凌。
这种破坏团结的行为瓦西里与阔阔真皆深恶痛绝,在两人得知情况后,跳得最厉害的家伙们都被锁在路边发臭发烂,随着他们活生生被饿死,尸体被食腐动物尽情享用,内部矛盾这才被压制。
但瓦西里也清楚,矛盾只是暂时潜伏,远没有真正解决。
不知何时,它就会突然爆发。
毕竟,总有那么些不受控的疯子。
虽说关于这场会议,他早已与阔阔真在此达成共识,阔阔真更是保证不会出现问题,但是不是会出意外,也是很难说的。
尤其是漫长的对峙使得军中也怨言四起,蒙古人又本就桀骜不驯,自己还不了解具体情况。
视线扫过帐内的蒙古人,以及阔阔真的追随者,看着这一个个面庞,他在想到底谁会挑明这根紧张的弓弦?
接着,他轻轻肘了阔阔真,蒙古贵女给了瓦西里一个不耐烦的眼神,嫌弃他的催促,随即对蒙古人做了手势。
“我们坚决服从瓦西里殿下的命令。”
全身披挂的老将雪泥台说道,眼神中满是坚毅之色。
这也让瓦西里放下心来,雪泥台的资历在蒙古军中不必多言,这可是比阔阔真还要老资格的存在。
当他做出保证,就代表事情有了保障。
而在轻松之后,看着发须皆白的老将,瓦西里流露出一丝担忧,阔阔真就那么放心让这老人上阵?
不过,这是阔阔真的事。
“聂斯托利的追随者们随时都在准备,女主人,请下命令吧。”
而这句话就象是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无数波澜。
女主人,这看似是个再平常不过的称呼,问题也在于这份平常。
这表示伊什只听从阔阔真的命令,而非与蒙古贵女联姻,双方共享了产业与军队的瓦西里。
平常如此说自然无所谓,现在却是极其敏感。
尤其是伊什还在瓦西里摩下效力过。
两支军队虽说泾渭分明,但所有人都不会指出这点,他却于此直接于此喊出女主人。
这可是两支军队共同的会议!
不少罗斯人都怒视过来,一些蒙古人也不甘示弱,直接瞪了过去,气氛刹那间变得极其微妙。
瓦西里心中也难得涌起一阵怒火,明明雪泥台都已经带头稳固局势,结果蒙古人是没闹腾,伊什却闹腾起来。
不过,他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表面还散发着强烈的怒火,但是心底却已经冷静下来。
盯着这个曾在麾下效力,一同并肩作战的聂斯托利派信徒,瓦西里眼神里五味杂陈。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变了?哦,应该是蒙古人给予伊什高位后吧,那时起就若离若即,以至于当他听到伊什选择对阔阔真效忠时,瓦西里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阔阔真是蒙古人,而且还与他是同一信仰,怎么看都是比瓦西里是更好的效忠对象。
接着,伊什就带着一千人添加了阔阔真麾下。
虽说他依旧是瓦西里的部下,但这还是让瓦西里内心有些疙瘩。
不过,也只是疙瘩。
可今天的发展就让瓦西里难以接受,直接引爆了两军的矛盾,这对未来可是大大不利的。
再次环视大帐,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瓦西里内心大呼糟糕,眼前是最不妙的发展。
此刻种下的种子,要是不知道哪天发芽,就可能给他致命一击。
光是战场上有人刻意推三阻四,都能改变一场大战的结局。
他必须做些什么。瓦西里下定决心。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发难,阔阔真突然站起,让所有人都愣住,迈步来到伊什面前。
接着,阔阔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马鞭,狠狠给了伊什一鞭子,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随即从中涌出。
伊什的表情也变得呆滞,接着才出现痛苦。
而现场更是鸦雀无声。
“瓦西里是我的丈夫,也是你的主人,我不想再看到你说错话,听明白了吗?摩苏尔人。”
阔阔真的语气中满是寒意,伊什也立即诚惶诚恐的跪下,口中说着道歉的话语。
不少人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谁叫他去当显眼包,这下可好,想露脸直接露了屁股。
但也有人对阔阔真的视线更加警剔,这个女人果然如同传闻那般喜怒无常————
“阔阔真,已经够了。”
瓦西里的话让阔阔真停止动作,他已经明白阔阔真的所想,立即配合了妻子,“叫医生来,赶紧送伊什大人下去治疔伤口。”
随着伊什被带下去,刚刚因他话语在两支队伍间产生的些许不和谐也荡然无存,瓦西里不由得微微点头,阔阔真这一鞭子,直接把潜在问题遏制。
“那就都去准备吧,散会。”
瓦西里说完,所有人陆续从营帐中退出,只留下了瓦西里与阔阔真这对夫妻。
“这次要多谢你,阔阔真。”
瓦西里捧起妻子的手,语气诚恳的说道。
虽说他也有其他办法,但效果肯定没有阔阔真那么好。
而瓦西里这副严肃的姿态让阔阔真极其罕见出现不好意思的神色。
真是的,都是老夫老妻,却说这些话————
“但是,伊什我想你要注意,他以前是个游侠,这种人最好面子,你如此对待他,恐怕————”
“用不着担心。”瓦西里还没说完,阔阔真就满不在乎的打断,“他不可能产生其他心思。”
看到瓦西里疑惑的眼神,阔阔真也给出回答,“因为我要给他没有人可以给他的东西。”
这句话让瓦西里感到困惑,什么叫做没有人可以给他的东西,而阔阔真下一步也做出了解答。
“伊什,更准确说伊什背后的那帮聂斯托利派族老虽然对南方的强盛很满意,但是他们总感觉不安。南边最多的终究是伊教徒,而谁知道大不里士的统治能延续多久?所以,他们需要一条退路。想来也是因此,这家伙才会那么分不清局势的在这里献媚吧,只可惜咯,浪费那么多表情,只获得了我的鞭子。唉,真可惜,要是允许,我也不想打那张帅脸的。”
阔阔真的语气里满是恶趣味,即便说着可惜,但瓦西里看来阔阔真是在为没能下手更重而遗撼。
另一方面,瓦西里基本明白阔阔真的意思,“那你要给他们哪儿。
“伏尔加保加尔,我想,这应该没问题吧。
听到这个名字,瓦西里也笑了,他明白阔阔真的意思。
既然如此,这也好。
“当然没问题。”瓦西里回应道,下一刻也嘴角上扬,“那么,我关于克里米亚的设想,你也没有问题咯?”
瓦西里的回答让阔阔真一愣,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他们这对夫妻,果然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