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的军队以极快速度发动攻击时,那海一方是根本没有想到的。
罗斯与蒙古联军集结时的动静根本无法掩盖,他们也无意掩盖。
而鞑靼人的哨兵虽然观察到敌军大规模行动,却也没当一回事,只当是对面又要进行日常的对峙。
由于众多部族皆散布于西南罗斯各地,鞑靼人选择固守,用瓦西里曾经应对他们的方案应对瓦西里。
可就在鞑靼人以为敌军叫阵一番,就会退去时,配重投石机的巨石突然砸入营中,敌军更是掏出准备多时的攻城器械,熟练的越过壕沟,攀上木墙,插起旗帜。
守卫的鞑靼人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当敌人在壕沟上架起长梯,冲到木墙下时,才敲响代表敌袭的钟声。
然后,一面木墙就被飞来的巨石砸烂。
一时间,瓦西里一方势如破竹,攻进了那海的大营。
与此同时,烈火也在蒙古包的海洋中燃烧,补上战争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们还是来了啊。”
看着远方升起的黑烟,那海并不意外,自局势失控开始,他便知晓早晚会有这一日。
为避免引起军中罗斯人的反感乃至反叛,那海通过私人途径榨于西南罗斯最后资源的命令下达,结果命令在过程中直接变样。
先是一个部族抢光了城镇,杀死其中所有人,从这个理论上已榨不出什么的镇子里捞到一大笔财富。
接着,屠杀者的眩耀引起其他人嫉妒。
于是各个部族接二连三添加到劫掠与屠杀中,他们前仆后继,生怕落在后面,使得西南之地遍地烽烟,种种残忍接连不断。
为能够榨取更多财富,各个部族连那海的军令都不管不顾,甚至还有人自此彻底离营,不知所去。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在战争中很常见,但发生的时机过于不妙。
然后,那海就弄清楚了一件事,下面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误解”命令,好挽回部分战争带来的损失。
也就是说,部族与宗王们只想借最后的机会抢到更多,其他他们抢起来就不在乎。
这可不是那海想要的。
而在明白其想法后,青帐宗王也干脆停止一切约束军纪的行为,等待敌军早晚的来攻。
“按照计划撤退,让他们给我当替死鬼吧。
随着那海下令,众多鞑靼骑手向营地外移动。
其中除了他的本部,还有右翼最内核的鞑靼部族。
换而言之,就是那海统治的根基。
只要保住他们,那海都还有后路。
等着瞧吧,罗斯人。
看着烽火四起的方向,那海想到。
这只是开始,还有下一回合。
就这样,那海的大军撤离了营地。
当那海都带着主力从战场上逃离,自然不可能有人坚持抵抗,于是营地的防御也瞬间土崩瓦解。战场也逐渐从营内往营外发展,一些敌人还想成建制的离开,但渴望立功的战士可不会给这个机会。
而且他们中,是有不少蒙古骑兵呢。
“瓦西里殿下,我们已经胜利,敌军全部逃跑,那海的大营已被我们占据,现在大家都在追击敌军败兵。”
传令兵带来令人喜悦的消息,瓦西里虽已用双眼见证曾使人困扰的那海大军土崩瓦解,但获得消息,还是那么令人心潮澎湃。
瓦西里身后的军政人员更是一片欢呼,此战胜利,他们可就彻底将鞑靼人赶出罗斯。
现在,他们不止重归家乡,还成为了这百年来,第一个统一全罗斯之地的事业参与者。
阔阔真看着瓦西里,眼中满是兴奋与喜悦,她的选择果然没错。
不过,在这欢腾之极的时刻,瓦西里却强行抑制住澎湃的情绪,“所有人都冷静,敌人只是逃跑,战斗还没有真正落下帷幕。我想,等到胜利彻底确认的那一刻,大家再欢呼吧。”
作为胜利者,瓦西里如此发言,众人自然服从。
接下来,便是继续等待。
然后,一片好消息涌来。
“根纳季大人击溃了瓦拉几亚部落,这些野蛮人四散而逃!”
“鞑靼千户已经被彻底击溃,弗拉基米人抓到了三百个俘虏。”
“火焰已经复盖了整个敌军营地,他们不可能在那里坚守了!”
无论是远方战场还是前线战报,传来的好消息。
虽说夸张必不可少,但看着不断前进的战线,胜利肯定是真的,无非就是虚报了多少。
“芬利大人斩杀了敌军一位千夫长,瓦西里殿下,这是头颅。”
一位传令兵手捧血淋淋的头颅,瓦西里非常满意,“好,把这一记功劳给芬利记着,把人头给我插在长矛上。”
前线不断有人送来敌军的人头,最低也是酋长或百夫长,当他们被送来,瓦西里在让人记录下立功者后,就令人把头颅插在长矛上。
罗斯都主教基里尔看着长矛上越来越多的人头,已经说不出话,自从罗斯被鞑靼人征服,他何曾想象此等景象—一还是以少胜多。
被打败的可不是萨莱的年轻宗王,而是一个兀鲁斯的领袖。
只是,想到瓦西里创建统治后的所作所为,各地教士汇报的种种信息,他又尤豫了。
但是,看着这场辉煌的胜利,基里尔明白,许多事情都已经确定。
所以,都主教也终于坚定了想法。
罗斯教会将会为新征服者服务。
“三千罗斯人对阿列克谢大人投降,瓦西里殿下,阿列克谢大人已经收容俘虏,交给了后续推进的步兵,他正在继续追击敌人。”
这更是引起一连串欢呼,瓦西里更是高兴。
他眼馋对面的罗斯部队已经很久,未来无论添加麾下,还是回归生产,对罗斯的未来都是件大好事。
接着,正面的消息接二连三。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包括瓦西里在内,军中较为谨慎的那一部分人,却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反而表情凝重。
“有些不对劲。”万家奴看着被示众的人头,眉头几乎皱紧一处,“最高就一个千夫长————太少了,根本配不上这场胜利。”
虽说展现战功的长矛上插满头颅,但绝大部分都是百夫长,乃至不知何处的杂胡与蛮族酋长的脑袋,甚至前者数量与后者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背后的信息懂行的都很清楚,这就代表没能杀伤多少敌军真正的主力,死的都是些附庸。
那海依旧保持他的主力。
“别丧气,瓦西里。”阔阔真用骼膊肘捅了下罗斯王子,“那海就算保住主力又如何,损失那么多附庸,回去麻烦也肯定不会少,再说南方也是一屁股烂事,那海能否解决还未知呢。”
“我明白,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瓦西里摇着头说道,阔阔真的话当然心知肚明。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抱有太大期望。
要知道,这次战略可是通过内外局势,逼迫那海自乱阵脚。而那海也是个饱经战阵的战将,所以,能够取到这个效果已经很好。
“刚刚我只是在想,我的父亲到底在什么地方,这次让他跑了吗?”
此刻,前方的战场已经距离现在的位置很远,瓦西里已经不怀疑胜利。
那么,与那个让这一切开始的“父亲”算帐,也该提上日程。
这便是瓦西里听到罗斯人大规模投降时高兴的根源一没准下一刻,就是抓到涅夫斯基的消息。
“就算跑掉了,也无法影响什么。”阔阔真满不在乎,“他自己能逃,但是他的军队呢?一个失去价值的大公是没用的。”
阔阔真话音刚落,又一位传令兵而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带来胜利消息时,此人却苦着脸。
“瓦西里大人,我们遇到了麻烦,很大的麻烦,我们包围了一伙极其顽固的敌人,但是他们太过于顽强,连阿列克谢大人的重骑兵都未能突破他们。”
这宛如晴天霹雳,炸响在人群,阿列克谢的骑兵代表什么再清楚不过,这支部队可是为瓦西里的事业立下无数功劳。
而他们居然在敌军兵败如山倒的情况下,没能击溃一支被包围的残兵?
这怎么能不让众人吃惊呢。
“而且————他们的旗帜是留里克三叉戟。”
这个消息更是宛如惊雷炸响。
“我要去看看。”瓦西里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罗斯重骑兵不甘的结束又一次冲锋,回到出发阵地。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溃散?为什么?”
阿列克谢看着吞噬了近三十位好手的军阵,双眼充血,为什么这群人能够坚守那么久?为什么战意比鞑靼人坚定那么多?
在阿列克谢眼前,是一片铺满尸体的空地。
越过空地,便是一座低矮的小丘,一支罗斯军队正坚守于此,战士们的姿态都颇为狼狈,但唯有向外的刀剑与斧矛毫不动摇,他们的盾牌互相链接,就象是一堵坚硬的高墙。
就算钢铁猛兽冲入阵,屠杀其众多战友,但也未能瓦解他们坚定的意志,最终让这些罗斯人在硬生生用人命耗尽骑兵的冲击动能,接着把骑士从马背上扯下杀死。
若非骑兵指挥官反应及时,倒在那里的,就不止那么些人。
阿列克谢自然不信邪,又组织发动冲锋,结果又损失更多重骑兵。
这让他几乎气到昏厥。
自从领兵以来,阿列克谢从未遭遇此等景象。
而且,若是一支鞑靼强军也就算了,但面前这是什么?一支被鞑靼人当做牛马使唤,理论上应该一触即溃的罗斯军,此刻却表现得如此坚毅,就象不可动摇的山岳。
更重要的是,若是瓦西里知道此事,是否会认为他无能?
这可是光复罗斯的最关键一战!关系到战后的利益分配!关系到他的人是否能占据更多重要职位!
所以,阿列克谢抽出鞭子,欲要对最近的骑兵抽打,发泄旺盛的怒火,但就在骑手举手欲挡时,阿列克谢却放下鞭子。
骑手抬头看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瓦西里。
阿列克谢躬敬退让一旁,但还没能解释,瓦西里开口了,“所以,这就是那支打不破的军队?”
“我可以解释的,瓦西里殿下————”
“不用说了,芬利,带着你的人上。”
瓦西里话音落下,芬利就翻身下马,向身后发出呼喊,众多甲士一拥而上,冲向敌人的军阵。
只是,接着的发展令所有人惊讶。
在众人视线下,芬利与他的重装步兵冲进军阵,在甲胄的保护下大开大合的厮杀,掀起一片腥风血雨,断肢也到处乱飞。
一般情况下,敌军早已经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中崩溃,但是,他们的坚韧远超所有人想象。
瓦西里甚至看到敌兵被斩掉手臂,都还嚎叫着扑倒面前的战士,更多敌人接着一拥而上,让这身经百战的勇敢者死得不能再死。
甚至连芬利都遭遇接连不断的自杀式攻击,要不是身边护卫得力,芬利早就死在这些顽强得诡异的敌人手上。
这次,瓦西里心底里涌现出诧异,本以为这支坚韧部队的是由他的便宜父亲领导。
但当前这姿态,绝不是被供养的职业武士的表现。
职业武士不可能那么疯,就象有着什么深仇大恨。
“吹号,让芬利撤回来,继续打没有意义。”
号角声响起,芬利的部队也开始后撤,敌人也没有追击,只是任由他们撤退。
满身鲜血的芬利走到瓦西里面前,这个向来无所畏惧的壮汉却对瓦西里摇头,“这帮人————不对劲,我打了那么久,还是头一次遇上那么疯的。”
在瓦西里没注意到的地方,阿列克谢松了一口气,芬利也锻羽而归的话,自己的失败也就不显眼了。
突然,阿列克谢身边响起一片惊呼,他抬起头,只见敌军用战场上的尸体构建起一道矮墙,矮墙后是一个个坚毅,且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身影。
这种景象许多人从未见过,这代表的是不死不休,这群人要死战到底。
纵然在场战阵勇士众多,但这种不死不休的仗,许多人从未经历,因此不免发怵。
“继续维持包围,不能让他们跑了,我要面前这些人的所有信息,所有。”
瓦西里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重视,“派人告诉阔阔真,让她把预备队带来,还有没用上的弩炮与射石器也带来,下一步应该要用上他们。”
按照瓦西里的命令,面对第一次因失败而不知所措部下们也忙碌起来,气氛也瞬间不再那么低沉。
但是瓦西里的眉头依旧紧锁,一个问题萦绕在心中——他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