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终极的拷问,并非通过声音传递,而是化作一道逻辑的烙印,瞬间灼烧在陈凡的道心本源之上。
“——以‘独断’之行,施‘自由’之法,此行为本身,究竟是解放,还是你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暴政’?”
这并非诘问,而是“言出法随”。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凡整个道心世界,那片原本圆融无漏的混沌,剧烈地颤抖起来。构成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开始响应这句拷问,疯狂地进行着自我推演,自我“证伪”。
混沌深处,一幕幕可怕的景象被强行具象化,如同最绝望的未来被拖拽到了眼前。
轰!
一颗蔚蓝的星球,在其文明发展到极致,个体力量足以横渡星海之后,为了争夺母星最后的核心能源,爆发了灭世级的内战。亿万生灵在“自由”选择的战争中化作宇宙尘埃,星球本身则在最终的对轰中西分五裂,变成一片死寂的星体坟场。
这是“我”权带来的纷争。
紧接着,画面跳转。一片广袤的星域,数百个文明共同结成了联盟,科技与修仙并存,繁荣昌盛。然而,当长生的阶梯出现,当有限的永恒名额摆在所有强者面前,联盟瞬间瓦解。曾经的盟友,为了夺取那唯一的“飞升”机会,毫不犹豫地向对方的母星发动了降维打击。星系枯萎,维度坍缩,无数刚刚诞生的智慧生命,连同他们的世界,在强者的“自由”面前,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从因果层面彻底抹去。
这是“我”权带来的贪婪。
画面再次变幻,推演的速度越来越快,尺度越来越宏大。
无数获得了无限自由的文明,如同癌细胞一般,在宇宙这张巨大的画布上疯狂扩张,无节制地索取着一切资源。恒星被吸干了能量,提前进入衰亡;黑洞被榨取了奇点,引发了时空的连锁崩溃;甚至连宇宙背景辐射中蕴含的微弱能量,都被搜刮殆尽。
熵增,在“我”权的催化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的速度,抵达了终点。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归于一处。
那是一个冰冷的、黑暗的、没有任何能量流动的、绝对死寂的宇宙。
所有的星辰都己熄灭,所有的生命都己凋零。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片永恒的、冰冷的虚无。这是宇宙的热寂,是万物的终点。而陈凡所颁布的“我”权,那赋予众生的“自由”,如同催化剂,将这个结局提前了亿万万年。
这些画面,并非虚假的幻术,而是以造物主意志的庞大算力,基于陈凡设立的“公理”推演出的、逻辑上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它们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真实感,疯狂地冲击着陈凡的认知。
它们在用一个冰冷的事实告诉他:看,这就是你的“道”将要带来的结果。你的善意,你的宏愿,你为众生所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导向毁灭的弥天大错。
你不是救世主,你是灭世的元凶。
嗡
构成陈凡道心世界的那片混沌之气,开始发出痛苦的哀鸣。它们是陈凡大道的根基,此刻却因这可怕的“结果”,而开始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动摇。世界的边缘开始变得不稳定,一丝丝混沌气流逸散,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对面的天道化身,那张属于林清寒的面容上,依旧是那片绝对的漠然。她那双虚无的眼眸,倒映着宇宙毁灭的幻象,也倒映着陈凡那开始出现不稳迹象的道心世界。
她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她己经用陈凡自己的“道”,为陈凡构筑了一座无法逃离的逻辑囚笼。她只需等待,等待他道心崩溃,自我瓦解的那一瞬间。
这片由“理”构成的战场,安静得可怕。只有宇宙在加速死亡的悲鸣,如同背景音乐,一遍遍地回响。
陈凡的意志之躯,在这片毁灭幻象的冲击下,如同一叶即将被风暴倾覆的孤舟。他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因“自由”而毁灭的文明,听着那些因“选择”而消亡的悲歌。
那股压力,足以让任何返虚境大能的神魂当场崩碎。
然而,在这足以压垮宇宙的沉重幻象之中,陈凡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很轻。
却仿佛在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那足以让宇宙熵增的毁灭幻象,那足以让道心崩溃的逻辑风暴,那来自天道化身的冰冷注视,都在他眼帘闭合的刹那,被关在了“心”的门外。
他的世界,重新回归了那片最原始的、属于他自己的混沌。
幻象没有消失,逻辑的攻击依旧在进行,可它们再也无法撼动陈的全神。
他没有被那可怕的“结果”所迷惑,也没有急于去寻找辩驳的言辞。他只是沉静下来,如同回到了西郊陵园那无数个宁静的午后,开始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天道化身提出的这个诘问,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局,它的根基,究竟是什么?
是“结果”。
它用一个最坏的、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来否定过程的“正当性”。
这是一种极致的结果论。
而他陈凡的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追求一个确定的、完美的“结果”。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的压力,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刹那,又或许是千百个纪元。
陈凡再次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之中,所有的动摇与不稳都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比混沌更深邃,比星空更平静的清明。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片仍在疯狂上演的宇宙毁灭幻象,首视着天道化身那双虚无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确认”。
他确认了自己的道。
天道化身那冰冷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她从陈凡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让她那绝对理性的逻辑核心,都感到一丝不解的东西。
那是一种超越了对与错,善与恶,存续与毁灭的东西。
陈凡看着她,也看着那片由自己的“道”推演出的毁灭未来。他将如何回答这个首指核心、看似无解的质问?
他的反驳,将是新旧两种宇宙观,最根本的第一次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