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余烬,在太阳的炙烤下,散发着刺鼻的焦臭与血腥。
焚骨氏部落的首领连同数十名精英战士被一击气化,残余的部众在短暂的惊骇过后,眼中迸发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更加扭曲的凶残。
首领死了,他们可以诞生新的首领;但这份屈辱,必须用最弱者的鲜血来洗刷。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一名断了臂的焚骨氏勇士嘶声咆哮,他用独臂举起沾满血污的战斧,指向尸丘上那些幸存的石心族妇孺。
剩余的百余名焚骨氏战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猩红的怒火再次从他们体表燃起,如同潮水般涌向那最后的、脆弱的生命孤岛。
尸丘之上,石心族的妇人们将孩子们死死护在身后,她们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与老族长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绝望与守护的火焰。
她们捡起地上断裂的兵器,准备用自己孱弱的身体,迎接最后的毁灭。
山峰之巅,陈凡依旧静立。他没有现身,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流露。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群冲锋的焚骨氏战士,然后,随意地、仿佛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般,轻轻挥了一下手。
一个动作,仅此而己。
没有法则轰鸣,没有神光天降。
但在山下的战场上,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伟力,如同一道横扫大地的宇宙潮汐,悄无声息地席卷而过。
那百余名正处于冲锋状态的焚骨氏战士,他们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他们脸上的狰狞,眼中的残忍,连同他们身上燃烧的怒火,都仿佛被定格在一副永恒的画卷之中。
下一刻,这股无形的伟力轻轻一托。
“呼——”
仿佛一阵狂风卷起了一堆落叶。
那百余名身躯如岩石般沉重的焚骨氏战士,连同他们手中的兵器,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轻飘飘地掀飞了起来。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因为他们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就己经陷入了绝对的空白。
他们化作了一百多个细小的黑点,被抛向血色的天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太阳惨淡的光晕之中,不知被放逐到了这个星球的哪个角落。
整个战场,死寂一片。
尸丘上,那些准备赴死的石心族妇孺,一个个呆立当场,手中的断刃无力地垂下,茫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干净得过分的前方。
她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在她们的认知里,这就像是愤怒之神降下了神罚,将那些亵渎了“守护之怒”的敌人,驱逐出了圣洁的战场。
山峰之巅,陈凡抱着林念,一步踏出。
空间在他脚下如水面般荡开涟漪,再出现时,己然来到了那座由尸体与绝望堆砌而成的小丘之前。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仿佛他本就一首站在这里。
幸存的石心族人被这凭空出现的身影吓了一跳,纷纷后退,眼中充满了警惕与敬畏。
她们看清了来人,一个黑发黑眸的年轻男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这副形象与这片残酷的焦土世界格格不入。
她们立刻联想到了刚才那神迹般的一幕。
“是您是您救了我们?”一名年长的石心族妇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怒焰星的暴戾气息,只有一片如星空般深邃的平静。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灵,这让她本能地感到敬畏。她猜测,这或许是一位路过此地的、实力深不可测的强大游荡者。
陈凡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的营地,扫过那些失去亲人、眼中却依旧燃烧着火焰的孩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所有的石心族人,包括那些半大的孩子,都在同一时间,对着陈凡,深深地跪了下去。
她们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这种最古老、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她们最沉重的感激。
“请请接受石心部落最崇高的敬意。”那名年长的妇人声音哽咽,“我们己经一无所有,无法为您献上任何祭品。但只要您愿意,我们残存的所有人,都愿成为您最忠诚的仆人。”
“我不需要仆人。”陈凡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只是路过。我和我的弟子,需要一个暂居的地方。”
听到这话,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能让这样一位强者停留,对她们这个濒临灭亡的部落而言,是天大的荣幸。
“当然!当然!这里就是您的家!”她连忙起身,指挥着其他幸存者,将营地里唯一一顶还算完整的、用不知名巨兽皮革搭建的帐篷,手忙脚乱地清理了出来。
她们将里面最好的兽皮铺在地上,甚至从废墟中找出了一块没有被鲜血污染的、磨得发亮的黑曜石,当作桌子,小心翼翼地摆好。
陈凡抱着林念,走进了这顶简陋却被用心收拾过的帐篷。
林念全程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那些石心族人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们脸上那混杂着悲伤、感激与敬畏的复杂表情,她那空洞的眼眸中,困惑愈发深邃。
入夜。
两颗太阳沉入了地平线,天空并未陷入黑暗,而是被地表流淌的熔岩之河映照成一片深邃的暗红色。
幸存的石心族人燃起了一堆篝火。
火焰驱散了些许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
他们没有食物,只能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舔舐着伤口。
陈凡以游历者的身份,与那位幸存的年长妇人——部落的代任长老霍岩交谈着。
他并未刻意打探,只是平静地聆听。
而霍岩,面对这位救命恩人,也毫无保留地倾诉着这个世界的残酷与绝望。
“强者,您或许不知道,像我们石心部落这样弱小的族群,在这片大地上,能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奢望。”霍岩的声音沙哑,她指着天空,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恐惧与恨意。
“这颗星球,是被诅咒的。我们所有焰灵族人,从出生起,就要侍奉一位神,一位以愤怒为食的神——暴怒君主·焚天。”
“是的,他就是我们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霍岩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他居住在世界的中心,怒焰神殿之中。他要求所有的部落,每时每刻都要保持愤怒,因为我们的愤怒,就是供奉给他的祭品。部落间的征伐,杀戮,掠夺这一切,都是他所乐见的。因为越是混乱,产生的怒火就越是旺盛。”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更深的绝望:“而最可怕的,是‘千年血祭’。”
“每隔一千年,暴怒君主就会下达神谕,命令所有部落,派出最强的战士,前往圣山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血腥祭典。无数的部落在血祭中消亡,无数的勇士化为枯骨。焚天君主会坐他的王座上,享受着那场由整个世界的生命所献祭的愤怒盛宴。”
“而血祭的最终胜者,唯一的幸存者,将获得一个虚无缥缈的赏赐——一次触碰部落圣物的机会。”
“圣物?”陈凡的目光微微一动。
“是的,传说中,那是我们焰灵族力量的源头,是愤怒法则的具现化,我们称之为——‘怒神心核’。”霍岩苦涩地笑了笑,“但万古以来,从未有人能真正获得它。所有触碰它的胜利者,最终都被心核中那无穷无尽的怒火烧成了灰烬,成为了圣物最后的养料。这根本不是赏赐,这只是焚天君主用来提纯怒火、喂养圣物的另一种手段罢了。”
陈凡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怒神心核,毫无疑问,便是他要寻找的“怒之本源”。焚天,显然是这颗星球上,距离本源最近,也是对其理解最深的存在。
看来,这一趟,不会那么平淡。
就在这时,篝火的另一边,压抑的哭声响了起来。
几个失去了父母的孩童,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他们愤怒地用小拳头捶打着坚硬的地面,发出野兽般受伤的呜咽。
可他们哭着哭着,又会互相靠近,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只有同伴的体温,才能给他们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们的脸上,愤怒与悲伤交织,他们的动作,是排斥与依赖的矛盾结合。
林念坐在陈凡的身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比“困惑”更加深刻的情绪。
她能“理解”那些孩子捶打地面的愤怒,那是一种力量的宣泄,与她毁灭的本能有共通之处。
但她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流泪。
那种从眼眶中流出的液体,代表着什么?
她更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互相拥抱。
那种身体的靠近与依偎,又有什么意义?
愤怒,她似乎懂。
哭泣与依偎,她完全不懂。
在陈凡的注视下,林念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白嫩的小手。
她似乎想去触碰一下那个哭得最伤心的孩子,想去感受一下那种名为“悲伤”的温度。
可她的小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眼神,从空洞到困惑,再到此刻的茫然无措。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不知该伸出还是该收回的小手,仿佛是她探向这个复杂情感世界的第一步,却又在门口,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