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将林念小脸上变幻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陈凡,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投射出一个无声的疑问。
那眼神,不再是对外界事物的茫然观察,而是一次真正的、指向内心的探寻。
像是在问:师尊,那是什么?
陈凡读懂了她的眼神。
但他没有开口,没有用任何苍白的语言去解释“悲伤”、“温暖”这些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的词汇。
对于一张纯白的纸,最好的教育,不是在上面写满答案,而是引导她,自己去描绘出世界的色彩。
陈凡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几天,陈凡没有再进行任何形式的“教导”。
他只是带着林念,安静地观察。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芒刺破暗红色的天穹,他们会看到,那个在篝火旁哭得最伤心的男孩,正用他那双哭肿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块巨大的黑曜石。
他嘶吼着,学着父亲生前的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块块稍小的岩石砸向那块巨石。
“砰!”“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他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痛。
可当他砸累了,瘫坐在地上时,他的目光又会望向那些正在废墟中艰难搜寻可用物资的族人。
他会擦干眼泪,默默地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加入重建的行列,用那双砸石头砸得通红的小手,去搬运一根烧焦的木梁。
陈凡带着林念,静静地看着。
他让她看到,那个失去了丈夫的年轻妇人,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焚骨氏部落,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一边却又用最温柔、最轻巧的动作,将她从废墟中找到的一块完整的兽皮,小心翼翼地盖在幸存的、正在熟睡的孩童身上。
陈凡带着林念,静静地看着。
他让她看到,那些幸存的族人,将所有逝去亲人的尸骨,一一收敛。
他们没有墓穴,只能用最坚硬的黑曜石,为死者立起一块块粗糙的石碑。
他们每刻下一笔,口中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了恨意的低吼。
可他们的眼神,在注视着石碑上那个简陋的名字时,却又流淌着一种名为“思念”的、无比柔软的波光。
愤怒与坚强,咒骂与温柔,仇恨与思念。
这些截然相反的情感,在这些幸存者的身上,以一种无比矛盾,却又无比和谐的方式,共存着。
林念的小脑袋里,充满了越来越多的“为什么”。
她就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那片空无一物的灵魂荒漠上,第一次,被这些充满了矛盾与冲突的画面,犁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
陈凡带着林念,来到了一块新立的石碑前。
石碑上,用最古老的焰灵族文字,刻着一个名字——石心部落的老族长。
幸存的族人,在石碑前摆放了一块被熔岩烤得焦香的、他们今天捕获的唯一猎物,作为对英雄最崇高的祭奠。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逝者奏响哀歌。
陈凡看着那块粗糙的石碑,终于对身旁的林念,说出了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教导。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宇宙间最根本的至理。
“林念,你看。”他指着那些幸存者脸上复杂的表情,缓缓说道,“愤怒,从来不是结果。”
“它只是‘原因’的体现。”
“有人因失去而怒。”陈凡的目光,落向那个正在为父亲的石碑擦拭灰尘的男孩。
“有人因不公而怒。”他的目光,望向那些咒骂着暴怒君主,却又不得不为生存而挣扎的妇人。
“有人因无能为力而怒。”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块代表着老族长的石碑上,想起了他最后那一声守护的咆哮。
陈凡收回目光,低头凝视着林念那双似乎有所触动的眼眸,继续说道:
“你之前看到的焚骨氏的火焰,是因‘掠夺’而燃起;你看到的石心族长的火焰,是因‘守护’而燃起。它们看起来都是愤怒,烧起来都很炙热,但它们的根,是不同的。”
“你看到的火焰,只是表象。”
“为师要你学的,是看懂那只点燃火焰的‘手’。那只手,就是‘原因’。”
林念似懂非懂。
她的小脑袋里,第一次,被植入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愤怒背后,还有东西?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石碑,又看了看那些幸存者。她似乎想从他们身上,找出那只名为“原因”的、无形的手。
夜深了,所有人都己沉睡。
林念却毫无睡意。
她悄悄地走出了帐篷,来到了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
她学着白天那个男孩的样子,找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
她要尝试。
她要亲自去寻找,那个点燃火焰的“原因”。
她站在巨石前,模仿着那些焰灵族人,学着对这块冰冷的石头,产生“愤怒”。
她鼓起腮帮子,小脸憋得通红。
她攥紧小小的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努力地瞪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的眼眸中,也燃起像老族长那样的、赤金色的怒火。
她甚至在心中,对着巨石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然而,一息,两息,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巨石依旧是那块巨石,冰冷,坚硬,毫无反应。夜风吹过,甚至显得有些嘲弄。
林念泄了气,鼓起的腮帮子瘪了下去,紧攥的拳头也松开了。
她失败了。
这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主动地去尝试做一件事,然后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因为她的愤怒背后,空无一物。
没有失去,没有不公,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的愤怒,没有“原因”。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那块纹丝不动的巨石。
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那道因“困惑”而裂开的缝隙,变得更深,更大了。
一种全新的、比困惑更加强烈的、名为“求索”的欲望,如同地下的岩浆,第一次,在她那片死寂的灵魂世界里,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