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血祭的日期,如同一头不断逼近的、散发着硫磺气息的巨兽,将它沉重的阴影,投射在怒焰星的每一寸焦土之上。
整个星球,都动了起来。
无论是在熔岩大泽中挣扎求存的弱小部落,还是盘踞在黑曜石山脉之巅的强大氏族,所有的焰灵族人,都放弃了彼此间的征伐与仇杀,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中央圣山。
大地上,无数支队伍汇聚成一股股钢铁的洪流。他们沉默地行军,没有交流,只有兵甲摩擦的铿锵声,以及战兽沉重的喘息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狂热与暴躁。
每一个战士的脸上,都燃烧着火焰,但火焰的颜色与形态,却各不相同。
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中,陈凡抱着林念,悄无声息地混迹其中。
他为两人施加了一层最简单的障眼法,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依附于大部落生存的父女,不起眼,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也是一种观察。”陈凡在林念的耳边轻声说道,“血祭,是这颗星球上,所有愤怒形态最集中的一次展示。”
他抱着林念,行走在队伍之中,让她近距离地观察着那些焰灵族人脸上的神情。
“你看那个。”陈凡的目光,示意林念看向队伍前方的一名高大战士。
那战士正用一块沾着油脂的兽皮,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寒光闪烁。他的眼神,不时地瞟向其他部落的战士,那目光中充满了贪婪与算计,仿佛在估算着对方的装备能换取多少战利品。
他的愤怒,源自于对财富与资源的“贪婪”。
“再看那边。”陈凡又指向队伍侧翼的两个年轻战士。
他们似乎是兄弟,却彼此隔着数步的距离,眼神交汇时,都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敌意。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战功勋章,明显比另一人多一枚。
他们的愤怒,源自于对同伴的“嫉妒”。
“还有他们。
陈凡的视线,越过无数攒动的头颅,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图腾战旗之下。
那里,簇拥着一群部落的长老与精英。他们神情肃穆,眼神坚定,每一次呼吸都仿佛与整个队伍的步伐融为一体。
他们的愤怒,是为了维护部落的“荣耀”。
贪婪、嫉妒、荣耀、复仇
无数种不同的“原因”,点燃了无数朵形态各异的愤怒之火,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危险无比的愤怒万花筒。
林念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小脸紧紧贴着陈凡的胸膛,那双空洞的眼眸,如同两面最纯净的镜子,将这一切都清晰地倒映进去。
她依旧无法理解,但她正在记忆。
队伍行进到一处峡谷时,被迫停了下来。前方,一支来自更偏远地域的小部落,正在接受圣山使者的强制征兵。
这支小部落显然不想参加血祭,但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砰!”
一名身材魁梧的征兵官,一脚踹开了一个跪地哭嚎的老妇人,粗暴地将她身后一个看上去刚刚成年的少年,从队伍里拽了出来。
“哭什么哭!能被选中参加君主的血祭,是你们部落的荣耀!”征兵官不耐烦地咆哮着。
那个少年,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他不敢反抗。他强迫自己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挤出一副愤怒而好战的表情,模仿着那些传说中的英雄。
“父亲,母亲”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亲人,声音干涩,“我我一定会为部落,带回荣耀的。”
他的父亲,一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焰灵族人,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将头扭向了一边。
人群的角落里,一个比少年矮了半个头的小女孩,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她母亲那样哀求。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她那双本该清澈无邪的眼睛,愤怒地瞪着那个耀武扬威的征兵官。
她的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愤怒。
那愤怒里,没有对荣耀的渴望,没有对力量的贪婪,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只有一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她即将失去自己的亲人,她要保护他,但她无能为力。
那股愤怒,像一簇微小,却无比坚韧的火苗,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熊熊燃烧。
那一瞬间,正安静地趴在陈凡怀中的林念,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目光,越过了无数狂热的战士,越过了那个强装镇定的少年,越过了那个悲痛欲绝的父亲,最终,如同被一块无形的磁石所吸引,牢牢地定格在了那个紧攥拳头的小女孩身上。
在那小女孩的愤怒中,她感受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力量。
那力量,与数日前,那个为了守护族人而化作光芒的老族长,如出一辙。
那是名为“守护”的纯粹火焰。
林念的灵魂,那片冰封了万古的、只知毁灭的死寂荒漠,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它第一次,与一个素不相识的、渺小的陌生人,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