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终于,一声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咕咚”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那是一名距离最近的部落首领,因为极致的骇然,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个微不足道的声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连锁反应。
“呼呼呼”
压抑了许久的、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如同坏掉的风箱,此起彼伏地响起。那是近百万生灵在神魂被压迫到极限后,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们的目光,终于敢从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粘稠的恐惧与敬畏,一寸寸地,移向了那个依旧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小的赤色身影。
他们看着她。
看着她那还不到半人高的、纤细的身体。
看着她那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及腰赤发。
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永恒不灭之火的、璀璨的金色眼眸。
然后,他们再回想起刚才那只缓缓推出、便将君主连同其存在本身都彻底抹去的、白嫩的小拳头。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如同电流般,传遍了每一个战士的西肢百骸。
他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才是“愤怒”的真正形态。
不是焚天那种为了毁灭而毁灭的、狂暴而空洞的咆哮。
而是一种言出法随的审判。
是一种“我认为你不该存在,于是你便不存在了”的、不容置喙的至高法则。
那不是力量。
那是权柄。
是制定规则的神,对破坏规则的凡人,降下的最终神罚。
他们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那所谓的极致怒火,在这份真正的“神之怒”面前,渺小得,就像萤火虫在皓月前炫耀自己微不足道的光芒,显得那般可笑,那般悲哀。
就在这片由恐惧和敬畏交织而成的沉默之中。
一个身影,动了。
是那个被林念护在身后的中年男人。
他先是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毫发无伤的女儿,又抬头,仰望着那个救了他们父女两次的小小身影。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着,眼神中的情绪,从感激,到震惊,再到狂热,最终,尽数化为了一种最原始、最虔誠的信仰。
他颤抖着,推开了女儿搀扶的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己破烂不堪的衣甲,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对着林念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单膝跪地!
“咚!”
那一声膝盖与坚硬地面碰撞的闷响,在这片死寂的竞技场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他低下了他那颗在焚天的暴政下都未曾真正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一个引爆了全场情绪的信号。
“咚!”
“咚!咚!”
紧接着,那个中年男人所在的、那个幸存下来的小部落成员,那些之前被焚天视为“杂质”而肆意欺压的战士,那些曾经对焚天的暴行敢怒不敢言的部落首領
如同被点燃的野草,瞬间燎原!
成片的、黑压压的身影,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那甲胄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从最初的零星几点,迅速汇聚成一道沉闷的、连绵不绝的浪潮,轰然席卷了整个竞技场!
最终,就连那些曾经对焚天最忠心耿耿的熔岩卫士,在亲眼目睹了旧神的崩塌与新神的降临之后,他们那被毁灭意志填满的神魂,也终于被一种更加无法抗拒的力量所击溃。
他们放下了手中的兵刃,沉默地,单膝跪地。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
整个圣山竞技场内,那近百万名来自怒焰星各个角落的、最精锐的焰灵族战士,无论强弱,无论阵营,无论过往,尽数朝着场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五体投地。
他们将自己的额头,深深地,贴在了那片被鲜血与岩浆浸染的、滚烫的地面之上。
那是一个种族,在见证了真正的神明之后,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最彻底的臣服与朝拜。
怒焰星那延续了数万年的、以纯粹毁灭为尊的旧秩序,在这一刻,随着焚天的消失,彻底崩塌。
而一个新的信仰,就此诞生。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万众朝拜的宏大场面。
作为这一切中心的主角,林念,却显得有些茫然。
她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困惑地扫过下方那片如同潮水般跪伏的黑压压的人群。
她不明白。
他们为什么要跪下?
他们为什么要用那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只是做了师尊教她应该做的事情而己。
她那刚刚才补完了一部分灵魂的思维,还无法理解“信仰”、“统治”、“权力”这些复杂的概念。
在她此刻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是清晰的。
一是师尊的教诲。
二是那份源自本心的、想要守护弱小的冲动。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朝拜者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转过了身,不再理会下方那近百万的信徒。
她的小脑袋微微扬起,那双足以审判君主的金色眼眸,望向了看台的阴影处,望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她眼中的威严与神性,在看到陈凡的瞬间,便如同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纯粹的、孩童般的依赖与询问。
仿佛在说:师尊,我做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