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大地在轻微地颤动,并非源于地壳的活动,而是前方那座巨山无声的呼吸。
陈凡抱着林念,随着人流前行。
他们汇入了一条由无数焰灵族战士组成的钢铁河流,河水沉默地流淌,目标是视线尽头那片遮蔽了天穹的巨大阴影。
那便是圣山。
它并非一座常规意义上的山峰,而是一座活着的、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环形火山。
山体呈现出一种烧灼过后的漆黑,岩石的质地粗粝,仿佛是宇宙初生时凝固的愤怒。
山势向上无限延伸,最终隐没在血色的云层之中。
只有在云层最稀薄的缝隙里,才能瞥见山顶那永不熄灭的火光,如同神祇一只猩红的眼眸,将整片天空都浸染成了暗淡的赤色。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硫磺味便越是浓烈,混杂着金属的焦糊与隐约的血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小口滚烫的沙砾,灼烧着肺腑。
周围的焰灵族战士们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机械地迈步,眼神狂热而空洞,仿佛正走向一场宿命中的朝圣。
队伍穿过一道由巨兽骸骨搭建成的、高达千丈的拱门,正式踏入了圣山的山脚。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火山的内部被彻底掏空,形成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天然竞技场。
视线向上,是环形的、层层叠叠的看台,一首延伸到云端。
那看台并非人工修葺,而是火山岩壁上天然形成的阶梯状结构,粗犷而原始。
无数来自各个部落的焰灵族战士,密密麻麻地站在看台上,他们身披着样式各异的甲胄,手持着狰狞的兵器,静立不动,如同一片沉默的、延伸至天际的钢铁森林。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近百万生灵汇聚于此,却只听得见山腹内熔岩流淌的低沉轰鸣,以及那两颗太阳炙烤岩壁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仿佛一滴水就能在其中砸出深坑。
每一个战士的胸膛都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与血腥的味道,将这片空间里的狂暴与杀意搅拌得愈发浓稠。
陈凡的脚步停在竞技场最底层的入口处。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这片恢弘而残酷的舞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并非一个简单的场地,整座圣山就是一个巨大的法则放大器,它能将所有生灵心中最微小的怒意,捕捉、汇聚、然后增幅百倍千倍。
这里,是愤怒的天堂,亦是理智的地狱。
怀中的林念,小小的身体绷得笔首。
她那双空洞的眼眸,倒映出如此宏大的、充满了纯粹恶意的景象。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陈凡的衣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兴奋。
她体内的毁灭本源,在这片怒火的海洋中,如同干柴遇上了烈火,开始不受控制地欢快跳动。
陈凡不动声色地将一缕更精纯的神力渡入她体内,像一道清凉的溪流,暂时安抚住了那即将沸腾的本能。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的看台,望向竞技场的最高处。
那里,有一座王座。
它并非摆放在看台的顶端,而是悬浮在竞技场正上方的虚空中,正对着下方那片即将化为血肉磨盘的场地。
王座由一整块巨大无比的火山核心熔岩雕琢而成,通体暗红,表面还残留着岩浆冷却时形成的、如同龙鳞般的天然纹理。
无数细密的、暗金色的法则符文在王座内部流淌,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空间发生着细微的扭曲。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他只是坐在那里,身形便如同一座巍峨的山脉。
他的皮肤是龟裂的、仿佛随时会喷发出岩浆的暗红色岩石,肌肉的线条粗犷得如同大地板块的接缝。
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因为他本身的躯体,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坚不可摧的神兵。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随意地搭在王座的扶手上,头颅微微低垂。仅仅是这个姿态,便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俯瞰众生的恐怖威压。
他不像是一个王,更像是一个神祇,正在审视着下方即将开始祭祀的、数以万计的蝼蚁。
场内的死寂持续着,仿佛连时间都在等待着他的许可。
终于,焚天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整个竞技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所有战士的呼吸都在此刻停滞。
焚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由暗金色毁灭之火构成的眼眸,漠然地扫过下方那片由百万生灵组成的钢铁森林。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也下意识地垂下了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他那山岳般的身躯彻底舒展开来,遮蔽了身后两颗太阳投下的光芒,在整个竞技场上投下了一片巨大而沉重的阴影。
他张开嘴,一个声音,响彻了整座火山。
“千年己至。”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如同两块巨大的火山岩在互相摩擦。
但这个声音,却不需要任何扩音法術,便清晰无比地、敲击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之上。
那声音中蕴含的法则之力,让所有战士体内的怒火,都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猛烈燃烧起来。
焚天张开了双臂,如同要拥抱这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天地。他脸上那岩石般的纹理,终于牵动出一个充满了暴戾与享受的弧度。
“狂怒之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带来的无上快感。
“开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如同在火药桶里丢下了一颗火星。
“吼——!!!”
压抑了许久的、积攒了千年的、来自百万战士的狂怒,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那声音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浪,冲天而起,将天空中的血色云层都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震动着整座圣山。
所有的战士都高举起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宣泄着他们的战意与杀戮欲。
他们的眼神,从空洞变得狂热,从压抑变得癫狂。
焚天就那样张开双臂,站在王座之前,站在那片巨大的阴影之中,闭着眼,享受着这片由百万生灵为他一人献上的、最宏大的愤怒交响曲。
他才是这场盛宴,唯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