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幽深，午时的阳光透过层层针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点。
江辰踏入林中的瞬间，便察觉到至少三道隐蔽的气息分布在周围——不是埋伏，更像是某种警戒或监视。气息若有若无，修为至少都在凝气五层以上，隐匿功夫极佳。
他没有停步，按照信中所说，朝着林深处那棵最大的古松走去。
古松三人合抱，树干虬结如龙，树冠如盖。树下有一方青石，石上已坐着一人。
红衣如焰，青丝如瀑。
林薇背对着他，正低头看着手中一枚玉简。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金斑，那画面美得不真实，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感。
江辰脚步顿了顿。
眼前这个女子，既是他记忆深处那个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个在实验室里与他激烈争论的科学家、那个在宫墙下等他归来的皇后也是轮回殿信中警告的“太一宗圣女，身份殊不简单”。
她到底是谁？或者说，哪一面的她才是真实的？
“你来了。”林薇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如泉水击石。
江辰走到青石旁，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我该叫你什么？林薇？还是圣女殿下？”
林薇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江辰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沉静与威严。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知道了。”她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轮回殿的人告诉我的。”江辰直言不讳，目光紧紧锁定林薇的眼睛，“他们说，你约我见面，与‘太一宗圣女’之事有关。”
林薇沉默片刻，轻轻放下玉简：“他们说得对，也不对。”
“何意？”
“我约你，确实与我的身份有关。”林薇站起身，红衣在松风中微微飘动，“但更重要的是，与你的身份有关。”
她向前一步，距离江辰只有三尺，这个距离已经打破了陌生人之间的安全界限。江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似曾相识的清香——那是前世某个世界里，她常用的实验室试剂的味道。
“江辰，或者我该叫你第三世的‘辰帝’？”林薇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奇异的共鸣，“你以为轮回殿是第一个找到你的组织吗？”
江辰心脏猛然一跳。
“从我恢复第一世记忆开始，就在找你。”林薇的目光穿透了他的眼睛，仿佛直视他的灵魂，“第二世，我们在实验室擦肩而过，那时我还未觉醒。第三世，我是你的皇后，陪了你四十年，看着你因功法残缺郁郁而终。第四世末世，我是你救下的第一个幸存者，跟着你重建基地，最后却因为辐射病死在你的怀里。第五世星海，我是你的副舰长，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与你并肩作战。”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江辰心上。
“这一世，我比你早三年觉醒记忆。我用尽太一宗的资源，才推算出你大概会降生在赵国北境。”林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故意接近你，引你入赤焰会，甚至暗中为你扫平一些障碍你以为孙管事为什么迟迟没有直接对你动手？你以为昨天擂台上，那几个想暗中对你下黑手的孙虎跟班，为什么突然肚子疼退场？”
江辰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
他一直觉得某些事情太过顺利，原来背后一直有她在暗中相助！
“你为什么”江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需要你。”林薇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是太一宗需要你，是我需要你。江辰，我们九世纠缠，命运早已绑在一起。这一世，我们必须联手——否则，我们谁都活不到大乘期。”
“什么意思？”江辰沉声问。
林薇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太一”二字，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星图。
“这是太一宗圣女的权令。”她将令牌递给江辰，“用它，你可以直接成为太一宗内门核心弟子，享受最好的资源和庇护。太一宗是中土神州九大圣地之首，有三位渡劫期老祖坐镇，足以护你周全。”
条件诱人至极。
但江辰没有接。
他只是静静看着林薇：“代价是什么？”
林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有一丝苦涩：“代价是，你必须公开宣誓效忠太一宗，接受宗门的全面监控。而且你要配合宗门的一项研究——关于‘轮回者’灵魂本质的研究。”
江辰的脸色沉了下来。
“太一宗早就知道轮回者的存在？”他声音冰冷。
“不止太一宗。”林薇摇头，“九大圣地、五大皇朝、甚至那些隐秘组织，都知道。轮回者不是秘密，只是稀有资源。”
资源。
这个词让江辰感到一阵恶心。
“你们把我当什么？实验材料？还是可以培养的武器？”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林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保护你呢？江辰，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对轮回者有多危险！天谴者猎杀你们，暗影议会抓捕你们，各大势力都想控制你们！太一宗至少是名门正派，至少至少我还能在宗门规则内护住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配合研究？”江辰逼问。
“因为”林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会不断轮回！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操控我们的命运！江辰，你甘心吗？一世一世重复着相似的轨迹，每次都在接近真相时死去，然后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江辰身前：“这一世，我觉醒了全部五世记忆！你也觉醒了前五世的碎片！这是我们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但单靠我们自己，永远不可能解开谜题——我们需要借助宗门的力量，需要庞大的资源，需要超越这个世界的知识！”
“所以你就出卖自己，也准备出卖我？”江辰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薇的脸色白了白。
“不是出卖。”她咬着嘴唇，“是合作。江辰，相信我一次。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战斗。”
江辰看着她眼中的恳切，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相信林薇此刻是真心的。
但他更相信，一旦他踏入太一宗，事情的走向就再也不由他们掌控。宗门的研究会不会伤害他的灵魂？那些渡劫期老祖会不会觊觎他的轮回秘密？林薇这个圣女，在宗门利益面前，又能有多少话语权？
更何况
“轮回殿也给了我邀请。”江辰忽然开口。
林薇脸色骤变：“你答应了？”
“还没有。”江辰看着她，“他们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不要相信他们！”林薇急声道，“轮回殿表面上是穿越者互助组织，实际上他们是‘创世引擎’的残党！他们在收集所有轮回者的灵魂碎片，想要重组某种禁忌之物！天谴者追杀的‘异常’，有一半都是轮回殿成员！”
信息量太大，江辰只觉得脑中轰鸣。
创世引擎？灵魂碎片？禁忌之物？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盯着林薇。
林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因为太一宗的三位渡劫老祖之一就是上一代的天谴者首领。他叛逃后加入太一宗，带来了这些秘密。”
江辰倒吸一口凉气。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
“所以现在，”他缓缓开口，“我面前有两条路：加入太一宗，成为研究对象，但有你庇护；或者加入轮回殿，成为‘创世引擎残党’，被天谴者追杀。”
“还有第三条路。”林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跟我走。我们离开东洲，离开中土，去西漠佛国或者南海群岛隐姓埋名。以我们的记忆和知识，在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等我们足够强大，再回来解开谜题。”
这个提议让江辰心中一动。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逃。”他的语气坚定，“这一世，我要直面真相。不管轮回的尽头是什么，我都要亲自去看清楚。”
林薇的眼中闪过失望，也有一丝了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你的选择是？”
江辰看着手中的太一宗令牌，又摸了摸怀中那枚轮回令。
良久，他伸出手，将太一宗令牌轻轻放回林薇手中。
“我拒绝。”
三个字，清晰而决绝。
林薇的手微微颤抖：“即使这意味着，你将独自面对孙管事的报复、各方势力的觊觎、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猎杀者？”
“我不认为我真的是‘独自’。”江辰看着她的眼睛，“你还会帮我，不是吗？只是换一种方式。”
林薇怔住了。
半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释然和骄傲。
“你还是这么倔。”她收起令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既然你决定了，我不会勉强。但江辰，你要记住——太一宗的邀请，在你凝气七层之前都有效。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或者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玉佩，递给江辰：“这是我的传讯佩。捏碎它，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赶到。”
江辰接过玉佩，入手温热。
“谢谢。”他真心说道。
“不用谢我。”林薇转过身，望向松林深处，“我只是在赌赌这一世，我们都能活到最后。”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孙管事那边，我已经敲打过他。短时间内，他不敢明目张胆对你下手。但你还是要小心他使阴招。还有，三天后的‘外门小比’，你必须参加，而且要拿到前十。”
“为什么？”江辰问。
“因为小比前十，可以获得进入‘赤焰秘境’的资格。”林薇回头看他，“赤焰秘境是赤焰会祖师留下的一处试炼地，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九转轮回诀》的第一层残篇。”
江辰瞳孔猛然收缩！
九转轮回诀！那正是大纲中他未来主修的功法！竟然在赤焰秘境中就有残篇？
“你怎么会知道”他话未说完，忽然明白了，“你觉醒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一世的信息？”
林薇没有否认：“我的记忆比你完整。这一世，你本应在赤焰会得到《九转轮回诀》的线索，然后踏上收集九层功法的道路。但历史已经因为我们的觉醒而改变，我不知道原来的轨迹还能不能继续所以，你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
江辰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林薇的脸色忽然凝重起来，“小心轮回殿的人。他们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但这一个月里，他们很可能会‘测试’你——用各种方式逼你展现出轮回者的特质，评估你的价值。如果他们认为你值得拉拢，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如果认为你没有价值可能会清除你。”
清除。
这个词让江辰后背发凉。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
林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去吧。三天后的小比，我会在暗处看着。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
三息之后，红衣倩影彻底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青石和松涛阵阵。
江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怀中，轮回令和传讯佩贴在一起，一冷一热，仿佛象征着他此刻面临的两个选择、两条道路。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既不会加入太一宗成为囚徒，也不会贸然投入轮回殿的怀抱。
他要走第三条路——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用太一宗的庇护作为威慑，用轮回殿的资源作为筹码，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借力，同时暗中积蓄实力，探索轮回的真相。
这条路最危险，也最自由。
江辰转身，朝着松林外走去。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的影子在林中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如剑。
刚走出松林，江辰的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个普通的山间老农。
但江辰的寒毛瞬间倒竖！
能在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出现，且让他完全察觉不到气息的人——修为绝对在筑基期以上！
“小友好啊。”老者笑呵呵地开口，“老夫在这山里迷路了，能不能指条下山的路？”
江辰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前辈说笑了。以前辈的修为，怎会迷路？”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了：“哦？你看得出老夫的修为？”
“看不出。”江辰实话实说，“但能让我毫无察觉地出现在这里，前辈至少是筑基修士。”
“聪明。”老者点点头，上下打量着江辰，“你就是那个最近闹得外门沸沸扬扬的江辰吧？不错，确实是个好苗子。”
“前辈有何指教？”江辰暗中运转灵力，随时准备出手。
“别紧张。”老者摆摆手，“老夫只是路过，顺便看看能让圣女殿下亲自接见的外门弟子，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江辰心中一凛——这老者看到了他和林薇的会面！
“现在看过了，前辈满意吗？”他沉声问。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忽然问道：“小友，你觉得这修仙界，最重要的是什么？”
江辰沉默片刻，缓缓道：“力量。”
“错。”老者摇头，“是选择。”
他拄着竹杖，缓步走到江辰面前，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每个人一生都要面临无数次选择。有些选择无关紧要，有些选择会改变命运。比如今天，你拒绝了太一宗的招揽，也暂缓了轮回殿的邀请。这个选择，很危险，但也很有趣。”
江辰的呼吸几乎停滞。
这老者不仅看到了他和林薇会面，还知道轮回殿的事！
“你是谁？”江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观察者。”老者笑眯眯地说，“或者说，一个对你感兴趣的老头子。”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扔给江辰。
江辰接住，发现木牌正面刻着一个“隐”字，背面则是一片空白。
“这是‘隐市’的入门令。”老者说道，“赤焰会山下三百里，有一处地下坊市，每月十五开市。那里什么都能买到，什么都能卖——只要你出得起价，或者有足够的秘密。”
隐市？
江辰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前辈为何给我这个？”他警惕地问。
“因为我觉得，你会需要它。”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要独自走第三条路，光有勇气是不够的。你需要资源，需要信息，需要一些常规渠道得不到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江辰叫住他，“前辈到底是谁？为何要帮我？”
老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是在帮你，只是在投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这一局棋，已经下了太久。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想看看，到底谁能破局。江辰，别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老者的身影如同泡影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山道上，只剩下江辰一人，手握木牌，望着空荡荡的前路。
阳光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漩涡，比想象中还要深。
太一宗、轮回殿、神秘的隐市、还有这个不知来历的老者
每一个人都在布局，每一个人都在下注。
而他，就是棋盘上那颗最关键的棋子。
或者说
是那个想要掀翻棋盘的人。
江辰将木牌收入怀中，迈步下山。
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既然所有人都想让他按照剧本走。
那他就偏要——
写出自己的结局。
山风呼啸，卷起少年的衣袂。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