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庶务堂后山回来后的三天，江辰闭门不出。
丙字房内，原本用于修炼的空地被临时改造成了简易的丹理实验室。桌案上摊满了各种药材样品、研磨工具、计量器具，以及厚厚一叠写满推演公式和结构图的草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焦糊、酸涩、辛辣等复杂气味——这是多次实验失败留下的痕迹。
江辰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正在做的，是一件在正统丹师看来近乎离经叛道的事——用前世化学研究的思维模式，系统性地分析、解构、重构“聚气丹”的丹方。
聚气丹，凡阶中品丹药，凝气期修士最常用的修炼辅助丹药之一。市面上流通的标准丹方，由十二味主辅药材构成，炼制流程七步，成丹率通常在五成左右（熟练丹师），一炉最多成丹六粒。
江辰两个月前就能炼制简化版的聚气散（聚气丹的弱化版），但真正的聚气丹，他尝试了七次，只成功一次，成丹三粒，品质勉强合格。
效率太低，成本太高。
他需要一种更高效、更稳定、更适合自己当前条件的聚气丹炼制方法。
“问题出在‘凝气草’和‘宁神花’的药性冲突上。”江辰用自制的炭笔在草纸上划出一道线，“标准丹方要求将两者同时投入丹炉，在高温下强制融合。但根据我的实验数据，凝气草的有效成分‘聚灵碱’在180度开始分解，而宁神花中的‘安神苷’需要200度以上才能完全释放。两者的最佳融合温度窗口只有短短十息，对火候控制的要求极高。”
他翻出另一张数据记录：“如果调整顺序呢？先投入凝气草，萃取聚灵碱，待温度升至200度后再投入宁神花不行，聚灵碱在高温下会迅速氧化，药效损失三成。”
“那就改变萃取方法。”江辰在草纸上写下新的方案，“用‘冷浸法’预处理凝气草，用高度灵酒萃取出聚灵碱精华，再在炼丹后期加入但灵酒成本太高，而且引入新变量可能导致丹毒增加。”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推翻。
江辰沉浸在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中。这种将科学思维应用于修仙丹道的探索，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兴奋感——就像第二世时，在实验室里攻克一个个难题时的感觉。
直到第三天深夜，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闯入脑海。
“为什么一定要让两种冲突药性直接融合？”江辰盯着草纸上的分子结构简图（这是他根据药材特性自己推演出来的近似模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如果让它们在丹炉内分层存在，在成丹的瞬间才通过‘微囊包裹’技术实现隔离共存呢？”
这个想法来源于前世某些缓释药物的制备工艺。
具体来说，就是在炼丹过程中，用某种中性的“隔离材料”将凝气草精华包裹成微小的胶囊，使其在丹炉高温下保持稳定。待丹药成形后，这些微胶囊均匀分布在丹药内部，修士服用后，在体内缓慢释放药力，反而能延长丹药作用时间、减少药性冲突带来的副作用。
理论上可行，但实施起来
“隔离材料的选择是关键。”江辰开始翻找药材目录，“需要一种在炼丹高温下稳定、不影响药效、且能被人体自然代谢的无害物质‘石髓粉’？不行，太惰性，可能无法被消化。‘玉浆胶’？成本太高”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
那是他之前炼制止血散时剩下的边角料——“蜘蛛藤胶”。
蜘蛛藤是一种常见的止血药材，其汁液熬制成的胶状物有极佳的黏合性和生物相容性，且在一定温度下会形成稳定的凝胶微球。
江辰心跳开始加速。
他快速在草纸上推演：将蜘蛛藤胶稀释后与凝气草精华混合，通过特殊手法在丹炉内形成微胶囊同时，宁神花正常萃取，与其他药材融合最后在凝丹阶段，将两种体系强行压合，形成“核壳结构”的丹药雏形
理论模型建立完毕。
接下来是实践。
江辰没有立刻开炉，而是先用最基础的材料做了十二次小规模模拟实验——用普通草药代替灵药，用炭火代替地火，验证微胶囊形成的可行性。
前五次全部失败，胶体要么过早凝固，要么无法形成均匀胶囊。
第六次，胶囊形成，但大小不一。
第七到十次，调整胶液浓度和温度曲线，逐渐稳定。
第十一次，完美。
第十二次，重复验证成功。
此时，窗外天色已经微亮。江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吞下一粒自制的清心散，强迫自己休息了一个时辰。
午时，他带着改良后的方案和准备好的药材，再次来到废弃地火脉石室。
石室依旧冷清，但今日江辰察觉到一丝异样——地火口附近的地面上，有极其轻微的新鲜划痕，像是有人不久前在这里徘徊过。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丹炉和四周，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这才盘膝坐下。
但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最高。
“有人在监视我或者说，在等我炼丹失败？”江辰眼中寒光一闪，“孙管事？还是其他势力？”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出脑海。
无论如何，丹必须炼。这不仅关系到接下来的修炼资源，更关系到他的丹道理念能否走通。
点火，温炉。
江辰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药材，而是先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用精神力仔细感知地火余热的变化规律、丹炉各区域的温度梯度、以及炉内气流的微妙流动。
这是他在前几次失败中总结出的经验——要精准控制微胶囊的形成，必须对炼丹环境了如指掌。
“开始。”
他左手一招，第一味主药“凝气草”飞入丹炉。几乎同时，右手弹出一滴稀释过的蜘蛛藤胶液，在精神力的精确操控下，化作数十个微小的液滴，精准包裹住每一片草叶。
温度缓慢升至180度，凝气草开始融化，但外层的胶液已经提前凝固，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将草叶精华锁在其中。
“成了！”江辰心中一动，但手上动作不停。
第二味、第三味辅药依次投入，萃取、提纯、融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但江辰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同时操控两种药性体系、维持微胶囊稳定、还要精确控制每一步的温度和时间——这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平时的三倍以上！
一个时辰后，丹炉内已经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药液体系：一边是包裹在无数微小胶囊中的凝气草精华，悬浮在炉内上半部；另一边是融合了其他九味药材的深绿色主药液，在炉底缓缓旋转。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凝丹！
江辰双手结印，精神力全力爆发！
炉内的两种药液体系开始缓慢靠近、渗透、交织这过程中，微胶囊不能破裂，主药液不能温度过高，否则前功尽弃。
“凝！”
江辰低喝一声，丹炉猛然一震！
炉内药液在精神力的强行压缩下，开始疯狂旋转、收缩。那些微胶囊被均匀地“编织”进主药液形成的网络结构中，形成一种极其精妙的“海岛结构”——凝气草精华如同无数孤岛，散布在宁神花为主体的“海洋”中，彼此隔离，却又整体统一。
药香开始内敛，丹炉表面泛起淡淡的白光。
江辰知道，成了！
他强忍着脑中针刺般的剧痛（精神力透支的征兆），打出收丹诀。
炉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却不刺鼻、带着奇异层次感的药香弥漫开来！
石室内，竟隐隐有灵气自发汇聚的迹象！
江辰看向炉底——
十二粒龙眼大小、通体青翠、表面有着细密云纹的丹丸，静静躺在那里。每一粒都圆润饱满，丹香内蕴，更奇异的是，在光线照射下，丹药内部隐约可见无数微小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如同星河。
“这是丹纹初显？！”江辰倒吸一口凉气。
凡阶丹药，根据品质可分为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其中极品丹药的特征之一，就是表面出现天然丹纹。而江辰炼制的这批聚气丹，虽然丹纹还不完整，但已经有了雏形！
这意味着，这批丹药的品质，已经无限接近凡阶上品！！
更惊人的是数量——一炉十二粒，成丹率百分之百！
正常丹师一炉最多六粒，成丹率五成。江辰的改良方案，让效率翻了三倍不止！
他小心翼翼地将十二粒丹药装入玉瓶，手都有些颤抖。
这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透支。
但值了！
江辰盘膝调息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精神力。他收起丹炉和剩余药材，将石室内的痕迹仔细清理干净，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石室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远处的山石后面，有一道极其隐晦的气息，一闪而逝。
果然有人在监视。
江辰装作毫无察觉，缓步下山。但他心中已经泛起杀意——丹道突破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之一，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或破坏！
回到丁字区小院，江辰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将今日炼制的十二粒改良版聚气丹取出三粒，开始新一轮测试。
他要验证这批丹药的实际效果，以及是否存在未知的副作用。
第一粒，自己服用。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浑厚的药力瞬间散开。与标准聚气丹的“爆发式”药力不同，改良版聚气丹的药力释放极其平缓、持久，仿佛源源不断的溪流，滋养着经脉和丹田。
更妙的是，凝气草和宁神花的药力完全没有冲突，反而相辅相成——凝气草精华缓慢释放，提升灵气吸纳效率；宁神花药效持续作用，保持心神清明，减少修炼中的心魔干扰。
一个时辰后，药力完全吸收。江辰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增长了一小截，抵得上平时三日的苦修！而且精神饱满，没有丝毫服用丹药后的疲惫感。
“完美。”江辰眼中闪过喜色。
但谨慎起见，他又做了两项测试。
第二粒丹药，他碾碎后溶于灵水，用自己培育的几株低阶灵草做生物测试——观察灵草的生长变化，确认无毒性。
第三粒，他打算找人试药。
这个人选，他早已想好。
傍晚时分，王铁柱准时来串门——这是两人约定的暗号，每天这个时候，王铁柱会来通报外门的最新动向。
“江师弟！”王铁柱一进门就压低声音，“今天外门传疯了！说你在松林那边，被一个筑基期的神秘前辈接见了！是不是真的？”
消息传得真快。
江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有位前辈路过，问了个路而已。传言夸大其词。”
王铁柱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转而说起正事：“对了，孙管事那边有动静。他今天去了执法堂，好像是要举报你‘私下炼制违禁丹药’。”
江辰眼神一冷：“他有什么证据？”
“听说他收买了一个曾经和你一起在地火脉炼丹的弟子，那人作证说你经常炼制一些‘气味刺鼻、颜色诡异’的丹药。”王铁柱担忧道，“执法堂可能会来搜查。”
江辰心中了然——这恐怕就是石室那个监视者的目的。孙管事想坐实他“炼制违禁丹药”的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抓人、搜身、夺取丹方。
“我知道了。”江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改良版聚气丹，“王师兄，这粒丹药，你帮我试试。”
王铁柱接过丹药，看着那青翠的色泽和隐约的丹纹，眼睛都直了：“这这是聚气丹？怎么和市面上不太一样？”
“改良过的。”江辰简略解释，“药效更强，副作用更小。你服用后告诉我感受。”
王铁柱对江辰无条件信任，二话不说吞下丹药。
片刻后，他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江师弟！这丹药太神了！我感觉灵力运转快了三成，而且脑子特别清醒！这要是拿出去卖，一粒至少值二十块下品灵石！”
二十块？江辰心中估算，标准聚气丹市价十块左右，上品品质的能卖到十五块。他这接近极品的改良版，二十块确实不算高。
但这不是重点。
“王师兄，如果有人问起这丹药的来历，你就说是从‘隐市’买的，卖家蒙面，不知身份。”江辰嘱咐道。
“隐市？”王铁柱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江辰没有解释，只是说：“你记住这个说法就行。另外，这几天你帮我留意一下，外门有哪些弟子急需聚气丹，但又手头拮据的。要那种老实本分、嘴巴严的。”
王铁柱虽然不解，但重重点头：“包在我身上！”
送走王铁柱，江辰坐在院中，开始规划下一步。
改良丹方成功，他有了稳定的财源。但怀璧其罪，必须谨慎处理。
公开售卖？不行，太显眼，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通过王铁柱私下售卖？量太小，且容易暴露。
或许可以借助那个神秘的“隐市”？
江辰摸了摸怀中的隐市令牌。
每月十五开市，今天初九，还有六天。
在这六天里，他需要准备足够的丹药，以及应付孙管事的搜查。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大一点。”江辰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回到房中，从床底拖出另一个更隐蔽的木箱。
这里面装的，不是丹药，而是他这两个月来，用炼丹余料制备的另一些“特殊物品”。
几包改良过的石灰粉——掺了辣椒粉和痒痒草提取物，效果更持久。
几个竹筒炸弹——外壳用薄陶瓷制成，内填黑火药和碎铁片，引爆威力足以重伤凝气中期修士。
还有三枚用毒草提炼的“封灵针”——中者灵力运转滞涩，持续时间一刻钟。
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但非常时期，必须用非常手段。
江辰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藏在身上各处暗袋。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下，开始修炼。
丹田内，青色气旋缓缓旋转，吸纳着天地灵气。配合改良版聚气丹的残余药力，修炼速度快得惊人。
照这个速度，在外门小比前突破到凝气四层，并非不可能。
但江辰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丹道突破带来的不仅是财富和实力，还有更多的觊觎和危险。
孙管事的阴谋、各方势力的试探、轮回殿的“测试”、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就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江辰的眼神依旧平静。
甚至，有一丝兴奋。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他想起了第一世执行特种任务时的刺激，想起了第二世攻克科学难题时的专注，想起了第三世在朝堂上纵横捭阖时的冷静
九世积累，终于在这一世开始绽放光芒。
“来吧。”江辰低声自语，“让我看看，这修仙界的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月色渐明。
距离外门小比，还有两天。
距离隐市开市，还有六天。
而一场围绕丹药、秘密和生死的暗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江辰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赤焰会深处，丹堂的某间密室内，孙管事正看着手中的一份报告，脸色阴沉如水。
报告上写着：“目标今日在地火脉石室炼丹三时辰，成丹时药香异于常品，疑似改良丹方成功。炉内残渣已取样，正在分析。”
“改良丹方”孙管事咬牙切齿，“一个入门三个月的杂役，居然真能改良凡阶中品丹方？此子身上，必然有大秘密！”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化为狠厉。
“既然你不肯交出丹方，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外门小比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孙管事狰狞的脸上。
暗流，已化为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