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郢都。
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楚国都城,正在艰难地恢复生机。街道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倒塌的房屋正在重建,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楚王宫前,此刻却张灯结彩。
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正殿,两侧站着金甲侍卫,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宫墙上的战争痕迹被临时用红绸遮盖,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场惨烈的攻防战。
今日,是五国盟约正式签署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也是……封赏大典。
江辰站在宫门外,看着眼前这片虚假的繁华,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依旧穿着赤焰会的黑色劲装,没有换上赵国皇子礼服——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林薇站在他身边,一身太一宗的白衣,清冷如雪。她今天特地戴了一支白玉簪,那是江辰在临海关时送她的,说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货”,但她知道,那是他亲手刻的。
“紧张吗?”林薇轻声问。
“不紧张。”江辰摇头,“只是觉得……可笑。”
为了这场大典,楚国耗费了国库三成的积蓄。可城外三十里,还有上万难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着官府施粥。
“走吧。”林薇握住他的手,“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并肩踏上红毯。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宫门内,五国使臣已经到齐。赵国以赵天胤为首,齐国是田横,魏国和燕国也派了亲王级别的代表。楚国新君楚文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他刚刚继位七天,王座还没坐热。
江辰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敬佩,有忌惮,有嫉妒,也有……杀意。
“赤焰会弟子江辰,”司礼太监尖声唱喏,“觐见——”
江辰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江辰,见过楚王,见过诸位。”
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楚文连忙起身:“江公子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一张紫檀木椅搬来,放在五国使臣之前——这是超规格的礼遇。
江辰没有推辞,坦然坐下。林薇站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今日大朝会,”楚文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威严,“一是庆贺东洲和平,二是……论功行赏。”
他看向江辰:“江公子,你于东洲有大功。破魔灾、守临海关、揭穿轮回殿阴谋、促成五国盟约……此等功绩,当载入史册。本王与四国国君商议,特此封赏——”
太监展开一卷金册,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诸国共议:赤焰会弟子江辰,功在社稷,德配天地。今特封为‘东洲护道侯’,享侯爵俸禄,可建府开衙,掌三千亲兵。”
“赐‘护国金令’一面,凭此令可调动五国边境驻军各一万人。”
“赐上品灵石万枚,灵丹千瓶,法器百件。”
“赐……”
一连串的赏赐,听得殿中众人心惊肉跳。
东洲护道侯——这是东洲千年未曾有过的爵位,地位堪比国公。护国金令——可调动五万大军,这是实打实的兵权。至于那些资源,足以支撑一个小型宗门百年消耗。
这已经不是封赏。
这是在……造神。
江辰面色平静,等太监念完,才起身行礼:“谢楚王,谢诸位国君。”
“江侯爷不必多礼。”赵天胤忽然开口,脸上带着笑容——那种父亲为儿子骄傲的笑容,“辰儿,你还有一桩赏赐。”
他拍了拍手。
大殿侧门打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
她们簇拥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
女子头戴凤冠,面覆珠帘,看不清容貌,但身段婀娜,步履间环佩叮当,显然受过严格的宫廷礼仪训练。
“这是朕的义女,安宁郡主。”赵天胤笑道,“年方二八,才貌双全,更难得的是……她天生‘通灵体’,与辰儿你的轮回之体,乃是绝配。”
通灵体!
殿中一片哗然。
那是传说中的特殊体质,可沟通天地灵气,修炼速度是常人的十倍。更重要的是,通灵体若与轮回体双修,据说有几率觉醒“阴阳轮回道”,那是直指大道的通天之路!
赵天胤……这是要把自己的义女,嫁给江辰?
“父皇,”江辰声音依旧平静,“儿臣已有道侣。”
他握住林薇的手。
十指相扣,举在众人面前。
林薇的脸瞬间红了,但不是害羞,是愤怒——她听出来了,这是赵天胤的计谋。用通灵体做诱饵,用婚姻做枷锁,要把江辰绑在赵国的战车上。
“道侣可以有很多个。”赵天胤不以为意,“修仙之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安宁郡主可为正室,林姑娘可为平妻,将来若还有红颜,也可纳为侧室。辰儿,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被儿女情长束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殿中众人都听懂了潜台词:娶了安宁郡主,你就是赵国最牢固的盟友。不娶……那就是敌人。
“赵皇此言差矣。”齐国太尉田横忽然开口,“江侯爷与林姑娘患难与共,情深义重,岂能强塞他人?况且婚姻大事,当由当事人做主,岂能强逼?”
“田将军说得对。”魏国亲王也帮腔,“江侯爷功在五国,岂能受此束缚?”
他们在帮江辰说话。
不是因为多喜欢江辰,而是因为……他们也不想看到江辰彻底倒向赵国。
赵天胤脸色微沉。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嫁衣的安宁郡主,忽然自己掀开了珠帘。
露出一张……让江辰浑身僵硬的脸。
楚红袖。
不,不是楚红袖。
眉眼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稚嫩,眼中也没有楚红袖那种历经沧桑的深沉。她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胆怯。
“江……江公子,”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如黄鹂出谷,“安宁……安宁愿意侍奉公子左右,不求名分,只求……只求能伴公子修道。”
演技很好。
好到几乎可以乱真。
但江辰还是看出来了——她的眼神深处,有一丝极力掩饰的……麻木。
就像提线木偶。
“郡主,”江辰缓缓道,“你可知道,嫁给我意味着什么?”
安宁郡主低下头:“安宁知道。父皇说,嫁给公子,是安宁的福分,也是……赵国的福分。”
果然。
赵天胤连说辞都教好了。
“如果我说不呢?”江辰问。
安宁郡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公子……公子若不要安宁,安宁……安宁只能去死了。”
她跪下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父皇说,安宁若不能嫁给公子,便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公子……求您,救救安宁……”
以死相逼。
而且是用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相逼。
赵天胤,好狠的手段。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江辰,等着他的回答。
答应,就要娶这个陌生的女子,就要彻底卷入赵国朝堂。
不答应,就要背负“逼死弱女”的骂名,就要与赵国彻底决裂。
进退两难。
江辰闭上眼睛。
轮回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九世记忆在脑中翻腾。
第一世,他也遇到过类似的选择——救一个人,还是救一百个人。
他选了救一百个人。
然后那个人死在他面前,是他亲手带的兵。
从此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选择,无论怎么选,都会后悔。
但这一次……
“我答应。”
江辰睁开眼,声音平静。
林薇的手猛地一颤。
安宁郡主眼中闪过喜色。
赵天胤笑容满面。
“但是,”江辰继续道,“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赵天胤心情大好。
“第一,我与安宁郡主的婚期,由我定。三年之内,不会完婚。”
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可以。”赵天胤点头,“第二呢?”
“第二,安宁郡主嫁给我后,与赵国皇室再无瓜葛。她是我江家的人,不是赵国的棋子。”
这话说得直白。
赵天胤脸色微变,但最终还是点头:“……可以。”
“第三,”江辰看向安宁郡主,“郡主,你可愿随我修行?真正的修行,不是囚禁在深宫大院,而是行走天下,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安宁郡主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江辰会问这个。
“我……我愿意。”她小声说。
“好。”江辰笑了,“那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会教你修行,教你自保,教你……做你自己,而不是谁的筹码。”
他走向安宁郡主,伸出手。
安宁郡主迟疑着,将手放在他掌心。
江辰扶她起来,然后转身,面向大殿众人。
“今日封赏,江辰铭记于心。但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太平东洲,一个……人人可安心修行的东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所以,我将今日所得赏赐,全部捐出——灵石丹药,用于赈济战乱灾民。法器灵材,用于重建毁损宗门。护国金令……”
他取出那面金光闪闪的令牌。
“此令将交由东洲盟保管,非五国共议,不得动用。”
全场哗然!
那可是能调动五万大军的权力!
他就这么……交出去了?
“江侯爷!”田横急道,“三思啊!”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江辰将令牌放在大殿中央的桌案上,“权力,应该用来守护,而不是控制。我希望从今天起,东洲盟真正成为守护东洲的力量,而不是……另一个轮回殿。”
这话说得重了。
但没人敢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至于安宁郡主,”江辰牵起她的手,“我会好好待她。但也请诸位记住——”
他环视大殿,目光如刀。
“她是我的道侣,不是筹码。谁再想打她的主意,就是与我江辰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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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说给赵天胤听的。
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赵天胤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
封赏大典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其他功臣的封赏——田横晋封镇国公,楚文正式加冕楚王,各国使臣都有赏赐。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些仪式上了。
他们都在想江辰。
想他刚才那番话。
想他交出的权力。
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典结束时,已是黄昏。
江辰牵着安宁郡主走出王宫,林薇默默跟在后面。三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宫门外,一辆马车等着。
驾车的是个老太监,江辰认识——是赵天胤身边最信任的那位。
“侯爷,”老太监躬身,“陛下有请。”
“去哪?”
“去一个……只有陛下和侯爷知道的地方。”
江辰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点头:“我送郡主先回驿馆。”
“小心。”
“你也是。”
江辰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暮色中的郢都,穿过重建中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宅院前。
这宅院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但江辰一进门,就感觉到至少三道金丹期的神识扫过自己。
赵天胤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在泡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江辰坐下。
“尝尝,这是赵国今年的新茶。”赵天胤倒了一杯推过来,“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江辰看着茶杯里碧绿的茶水,没有动。
“父皇有话直说。”
赵天胤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辰儿,你是不是觉得,父皇很卑鄙?用一个无辜女子来绑架你?”
“是。”江辰坦然。
“那你可知道,”赵天胤看着他,“安宁她……真的是通灵体。而且她的命格,与你的轮回之体,确实是最佳双修道侣。朕没有骗你。”
“所以呢?”
“所以朕是真的希望,你能娶她。”赵天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让你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辰儿,你知不知道,轮回殿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江辰心中一动。
“因为你是变数?”
“不。”赵天胤摇头,“因为你是……钥匙。”
钥匙?
“打开什么的钥匙?”
“打开‘轮回之门’的钥匙。”赵天胤一字一顿,“九世轮回,九次生死,你的灵魂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轮回印记。只要再死一次——死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方式——你的灵魂就会化作钥匙,打开轮回之门。”
江辰浑身一冷。
“轮回之门……是什么?”
“不知道。”赵天胤摇头,“轮回殿也没人知道。他们只知道,打开轮回之门,就能获得超越这个世界的力量——可能是飞升上界,可能是成就不朽,也可能是……毁灭一切。”
他看向江辰,眼中满是担忧。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轮回殿需要你这把钥匙。所以他们不会杀你,只会活捉你,然后用各种方法折磨你、逼你,直到你自愿……或者不自愿地,成为钥匙。”
“父皇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赵天胤苦笑,“三十年前,轮回殿就找过朕。他们许诺,只要朕配合他们在东洲布局,就助朕一统五国,甚至……打开轮回之门后,分朕一杯羹。”
“父皇答应了?”
“答应了。”赵天胤坦然道,“所以才有黑石城血祭,所以才有五国混战。这一切,都是轮回殿的剧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
“但朕没想到,他们会把你也写进剧本里。更没想到,你会成为那个……打破剧本的人。”
江辰沉默。
许久,他问:“父皇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天胤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快走。离开东洲,去中土,去西漠,去任何轮回殿势力薄弱的地方。带着安宁,带着林姑娘,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三天后,”赵天胤的声音在颤抖,“轮回殿的‘收割者’就会抵达东洲。那是金丹期巅峰,甚至可能是……元婴期的存在。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活捉你。”
元婴期!
江辰心脏一缩。
现在的他,连金丹期都打不过,更别说元婴!
“父皇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辰盯着他,“你不是和轮回殿合作吗?”
“因为朕是你父亲!”赵天胤低吼,眼中布满血丝,“朕可以卖国,可以卖子,但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他松开手,颓然坐回石凳。
“走吧,辰儿。马车已经备好,灵石、丹药、法器,都在车上。往西走,穿过无尽妖海,去西漠佛国。那里是轮回殿势力最薄弱的地方,也许……能躲过一劫。”
江辰看着他。
这个曾经冷酷无情、把他当祭品的父亲,此刻眼中满是血丝,脸上写满疲惫和……悔恨。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这又是另一个陷阱。
江辰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父皇,”他缓缓道,“我不会走。”
“什么?”
“我不会逃。”江辰站起身,眼神坚定,“轮回殿要抓我,那就让他们来。但东洲,是我的家。这里的百姓,是我的同胞。我不会为了自己活命,就把他们丢给轮回殿。”
“你疯了?!”赵天胤也站起来,“那是元婴期!你拿什么挡?!”
“拿命。”江辰笑了,“反正我已经死过八次了,不差这一次。”
他转身走向院门。
“辰儿!”赵天胤在身后喊。
江辰停步,没有回头。
“如果……”赵天胤声音嘶哑,“如果这次,朕站在你这边呢?”
江辰沉默片刻。
“那父皇就准备好,和儿臣一起……再死一次吧。”
他推开门,走进暮色。
门外,林薇和安宁郡主在等他。
“都听到了?”江辰问。
“听到了。”林薇点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坚定,“你去哪,我去哪。”
安宁郡主也怯生生地说:“安宁……安宁也跟公子走。”
江辰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好。那我们就一起……会会那个元婴期。”
暮色四合。
郢都的灯火渐次亮起。
而远方的天际,一道黑色的流星,正划破夜空。
向着东洲。
向着郢都。
向着……江辰。
疾驰而来。
收割者,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