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郢都,像一头重伤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
江辰牵着林薇和安宁郡主,三人走在重建中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拾掇残破的家当,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瓦砾堆后传来。空气中飘着药味和焦糊味,还有……死亡的味道。
“公子,”安宁郡主忽然轻声问,“那个元婴期……真的会来吗?”
“会。”江辰没有隐瞒,“三天后,或者……更早。”
林薇握紧他的手,掌心全是汗,却没有说话。
她太了解江辰了。他说不走,就真的不会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元婴期的大能,他也会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就像第一世,他明明可以撤退,却选择留下来断后。
就像第二世,实验室起火,他推开所有人,自己冲进去抢救数据。
就像……
“薇薇。”江辰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她,“你该回太一宗了。”
林薇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回太一宗。”江辰重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是太一宗圣女,不应该卷进这场死局。”
“我不走!”
“你必须走。”江辰握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楚师兄已经把情报送回太一宗,你现在回去,正好可以请宗门派高手来援。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用生命拖延时间。
林薇的眼睛瞬间红了:“江辰,你混蛋!又想丢下我一个人?!”
“不是丢下。”江辰替她擦去眼泪,“是给你,给我,给东洲……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看向远方。
暮色尽头,那道黑色的流星越来越清晰。
“元婴期的收割者,我一个人挡不住。但如果我们能撑到太一宗援军到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我更应该留下!”林薇倔强地说,“我可以帮你,我是太一宗圣女,我有师尊赐下的护身法宝,我有……”
“你有更重要的使命。”江辰打断她,“薇薇,听我说。你回太一宗,不只是求援。你还记得楚师兄带回去的那份名单吗?”
林薇一愣。
“名单上有太一宗的名字。”江辰低声道,“楚红袖给我的资料显示,太一宗内部……也有轮回殿的人。”
轰——
林薇脑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太一宗是中土神州九大圣地之首,怎么可能会……”
“越是高处,越容易成为目标。”江辰苦笑,“轮回殿布局三百年,渗透太一宗有什么奇怪?楚国的例子就在眼前——连一国之君都能被控制,何况一个宗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进林薇手中。
“这是楚红袖给我的第二份名单,比给楚师兄的那份更详细。上面有太一宗内疑似被渗透的人员,以及……他们的联络方式。”
林薇握着玉简,手在颤抖。
“你要我……清理门户?”
“我要你活下去。”江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回太一宗,把这份名单交给信得过的人。然后,留在宗门,等我去找你。”
“如果……你不来呢?”
“那我就去轮回里找你。”江辰笑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话说得轻松,林薇却听出了背后的决绝。
她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江辰,你听好。”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我不管你是什么轮回者,不管你有什么使命。我只知道,你是我林薇认定的人。这一世是,上一世是,下一世……还是。”
她松开他,从颈间取下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雪白,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在暮色中,玉佩散发着温润的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这是太一宗圣女代代相传的‘冰凰佩’。”林薇将玉佩放在江辰掌心,“里面有我师尊——太一宗宗主留下的一道护身神念。遇到致命危险时捏碎它,可以挡住元婴期全力一击。”
江辰想推辞,林薇却按住他的手。
“听我说完。”她眼中泪光闪烁,“这玉佩还有另一个作用——它是‘同心契’的载体。当年师尊给我时说过,如果我遇到愿意生死相托的人,就把玉佩给他。玉佩会连接两人的神魂,从此……生死与共,福祸同担。”
同心契。
修仙界最古老、也最霸道的契约之一。
一旦缔结,两人神魂相连,一人受伤,另一人感同身受;一人陨落,另一人神魂必遭重创,甚至……可能跟着一起死。
“薇薇,这太危险……”
“所以你不能死。”林薇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死了,我也会死。江辰,为了我,你必须活着。”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佩上。
鲜血渗入玉佩,那只冰凰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玉佩光芒大盛,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江辰眉心,一道没入林薇眉心。
江辰感觉神魂中多了一道温暖的印记。
那是林薇的气息。
也是……一道枷锁。
“现在,”林薇擦干眼泪,笑了,“你想丢下我也不行了。”
江辰看着她,许久,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你这个……傻丫头。”
“就傻。”林薇把脸埋在他胸口,“反正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两人相拥站在暮色中。
安宁郡主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迷茫,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悸动。
许久,江辰松开林薇。
“该走了。”
“嗯。”林薇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艘巴掌大的白玉飞舟——这是太一宗圣女专属的飞行法器,速度极快,一日可遁万里。
她注入灵力,飞舟迎风而长。
“等我。”她最后看了江辰一眼,跃上飞舟。
飞舟化作一道白光,冲入夜空,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江辰目送她消失在天际,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公子,”安宁郡主轻声问,“林姑娘她……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江辰转身,“走吧,我们还有事要做。”
“去哪?”
“去一个……能让我们活过三天的地方。”
……
郢都城西,三十里外。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古观,观名“三清”,据说是千年前某位道家真人所建。后来真人身死道消,道观也就荒废了。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野草丛生。
但江辰知道,这座道观不简单。
第三世时,他是江辰大帝,曾翻阅过皇家秘藏的《东洲遗迹录》。上面记载,三清观地下,有一处“地脉节点”——那是东洲灵脉交汇之处,灵气浓郁,但也……极度不稳定。
如果有人在这里布下阵法,引爆地脉节点,产生的能量足以……重创元婴期。
当然,布阵的人,也必死无疑。
这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也是江辰……最后的底牌。
“郡主,”江辰在道观前停下,“你怕死吗?”
安宁郡主愣了愣,然后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在遇到公子之前,安宁已经死了。”
江辰心中一动。
“父皇收养安宁,是因为安宁是通灵体。从那天起,安宁就不是安宁了,是赵国的工具,是父皇的筹码。他们教安宁礼仪,教安宁修行,教安宁……如何取悦男人。”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
“这样的日子,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江辰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在黑石城挣扎求生的自己。
那个被父亲抛弃,被命运玩弄的自己。
“从今天起,”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做你自己。你不是工具,不是筹码,你就是安宁。”
安宁郡主怔住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皇说:安宁,你要听话。
嬷嬷说:郡主,你要端庄。
师父说:徒儿,你要努力修行,将来为赵国效力。
从来没有人说:你就是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扑进江辰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真正的孩子。
江辰抱着她,任由她哭。
他知道,有些眼泪,憋得太久了。
许久,安宁哭累了,抬起头,眼睛红肿,却亮得像星星。
“公子,”她说,“安宁想活下去。和公子一起活下去。”
“好。”江辰笑了,“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他带着安宁走进道观。
观内破败不堪,三清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底座。蛛网密布,灰尘满地。
但江辰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磅礴的灵力波动。
地脉节点,就在这里。
他开始布阵。
从储物袋中取出各种材料——这是在临海关时,从魔焰宗缴获的战利品。有阵旗,有灵石,有各种稀有的布阵材料。
安宁在一旁帮忙,虽然不懂阵法,但很认真。
“公子,”她边递材料边问,“这个阵法……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江辰手下不停,“要不……你给取个名字?”
安宁想了想:“叫‘同归阵’怎么样?”
同归于尽的阵法。
很贴切。
“不好。”江辰摇头,“太丧气了。叫……‘涅盘阵’吧。”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即使要死,也要死得有希望。
“好。”安宁笑了,“就叫涅盘阵。”
两人一直忙到深夜。
当最后一枚阵旗插下时,整个道观忽然一震。
地面开始发光,复杂的阵法纹路从地下浮现,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太极图案。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阵成了。
江辰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布这个阵,消耗了他八成的灵力和精神力。但他知道,值。
如果收割者真的来了,这个阵法至少能……拖住他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林薇逃出万里,也足够……发生很多变数。
“公子,休息一下吧。”安宁递过水囊。
江辰接过,喝了一口。
水很凉,却让他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向夜空。
那道黑色的流星,已经近了很多。
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抵达。
“郡主,”他忽然问,“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安宁脸一红,低下头:“公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江辰认真地说,“我想给你一个选择。不是赵国公主嫁给赵国皇子,不是通灵体配轮回体,就是安宁……嫁给江辰。”
安宁愣住了。
许久,她小声说:“安宁……愿意。”
“哪怕我不爱你?”
“没关系。”安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安宁可以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只要能在公子身边,安宁就满足了。”
纯真得让人心疼。
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辰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收割者。
是因为……神魂中那道冰凰印记,忽然传来剧烈的波动!
林薇出事了!
江辰猛地站起,脸色大变。
他感应到,林薇此刻正在万里之外,遭遇围攻!围攻她的人……至少有三个金丹期!
太一宗内部的人动手了!
他们截杀了林薇!
“公子?”安宁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你留在这里。”江辰声音冰冷,“我去救薇薇。”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
江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西方疾驰。
他燃烧了本命精血,速度提升到极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薇薇,等我!
而在他身后,那道黑色的流星,忽然……加速了。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收割者,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