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特意等,其实也说不上。但如果说对这位九指神丐的到访毫无准备,却也并非事实。
毕竟许舵主早已透了口风,面对这等绝世高手,要说齐天行不曾动过从他身上学降龙十八掌的念头,那是在骗人……哪怕齐天行身为刀客,但毕竟身上有个名为【卡组】的外挂,能融合武学成新的功法,哪怕用不到降龙十八掌,也可以将这门盖世神功和其他刀法融合不是?
所以,齐天行便动起了心思,谁不知道洪七公是射雕里的大吃家?若能投其所好,难道不能象原着郭靖那样,从他身上学点武艺么?
于是,他悄然张罗起来。鹿筋、熊掌、飞龙这般本土山珍自不用说,他更特意去往镇外码头,找渔船买了一扇三百斤重的龙趸鱼当然,如此巨物,齐天行并未亲自肩扛手提,而是寻来一辆板车,让杨康这小子一路吭哧吭哧拖回院中。
时光流转,又是一个风雪潇潇的午后。照例给杨康塞了颗药效未知的丹丸,将面色惨白、口角流涎但还是性命无虞的杨康送回房中安置。这天刚好杨铁心夫妇难得闲遐,相携去了镇上的小酒馆过二人世界。偌大院落之中,便只剩下齐天行、黄蓉、穆念慈、郭靖四位少年男女,他们便用白天杨康上山砍来的柴木铺作底架,架上悬吊起一口黄铜大锅,搞起户外火锅来。
“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此情此景,倒也贴合诗意。四人围坐在热气氤氲的铜锅旁,锅底柴火噼啪作响,散发出果木特有的清香。锅中汤底是用龙趸头尾吊鲜,飞龙骨架增香,佐以酸菜、干货、香料熬制而成,自有一番风味。桌案旁摆开数十碟薄如蝉翼的牛羊肉、龙趸鱼片、飞龙肉片,一旁更陈列着各式蘸料:韭菜花酱、芝麻酱、香油碟,甚至还有黄蓉为齐天行这南人特意调制的沙茶酱,此外还有芹菜末、香菜末、葱蒜末、辣椒油、豆鼓等林林总总。
若非在座之人都穿着古装,齐天行几乎恍然以为回到了八百年后的现代都市。
四个人都是少年人,正是胃口很好的年纪,先舀一碗清亮鲜美的锅底热汤暖胃,汤水顺着喉咙咕噜咕噜淌下,一股暖意霎时通达四肢百骸。而后开始涮肉,薄嫩的肉片在滚汤中一烫即熟,蘸上酱料,冰凉的雪花落在身上,热气腾腾的肉蘸着酱料,极致的味觉和口感在口腔里绽放,再呷一口温热的黄酒,呼出团团白气,实在是惬意至极。
众人正吃得酣畅,郭靖和穆念慈乖巧地围坐在两边,听齐天行胡吹海塞,说起前朝大理段氏某位王子,和自己异父异母的妹妹们谈恋爱的故事,黄蓉听得忍俊不禁,一只纤手被他握在掌心轻轻摩挲,另一只手……却在齐哥哥眉飞色舞讲到什么钟灵、木婉清、王语嫣等姑娘时,悄然攀上他腰间软肉,重重一掐!
只能说,女人的某种技能,简直便是无师自通的,某位大长腿傲娇齁齁仙子,之前也很喜欢掐人
思绪及此,齐天行心中不由一荡,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却不知天见峰是否也似北地这般寒冷?不知他那封书信与在燕京精心挑选的玉簪可曾送到天见峰?不知她……是否也如他此刻念她一般,正想着他?
“齐哥哥,那位上官姐姐,可是象你故事里的木婉清一般人物?”
黄蓉嗓音温软,笑魇如花,温柔得让置身热火朝天火锅旁的齐天行,脊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女人啊女人,女人的这种直觉真当是可怕。
齐天行打了个哈哈,便将小红放了出来,小红这段时间已经通了些许人性,能听懂大半人话,也褪去了身上的凶戾之气,众人见她出来,倒也新奇。
小红甫一从竹篓中探出脑袋,便被郭靖肩上的那对白雕吸引,一双幽绿蛇瞳顿时盯紧,身躯微弓,作出捕猎姿态。白雕振翅而起,小红也扭动身躯试图追击,却屡屡狼狈落地,被双雕戏耍了几个来回。
齐天行看得哭笑不得,眼见小红不肯罢休,终是忍不住轻敲她七寸一记。小红吃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发出“嘶”的一声哀鸣,这才彻底老实下来,委委屈屈盘踞在齐天行脚边,昂着脑袋吐着蛇信,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齐天行心下莞尔,便挑了几片涮得恰到好处的嫩肉推到它面前,权作听话的奖赏。小红被梁子翁养了二十馀年,向来只喂活鸡活鸭活鼠,或是被强掰开蛇口塞入药材,何曾尝过这般经高温烹调、肉质干净且风味层次丰富的高级蛋白质?顿时如误闯天家,一双绿宝石般的蛇眼几乎眯成细缝,蛇信狂吐,身躯兴奋扭动,仿佛在跳舞。
“咦?好香的火锅!”
正当此时,忽然有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雪花簌簌的风声中飘来,众人讶然抬头,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身影。来人是个中年乞丐。这人一张长方脸,颏下微须,粗手大脚,身上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打满了补钉,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根绿竹杖,莹碧如玉,背上负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脸上是一副馋涎欲滴、急不可耐的神情。
见此人,黄蓉与齐天行相视一笑,心知正主到了。齐天行朗声道:
“长者既至,风雪迎客,乃是雅事。岂能少了您一副碗筷?请入座吧。”不待他示意郭靖,一向细心体贴的穆念慈早已跑去院内,取来一副碗筷递给来人,抬起眼时略带诧异道:“您老是……?”
“是你这小娃儿啊!十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水灵了。”中年乞丐见穆念慈打量他,也回头瞧去,竟是认了出来。
他接过碗筷,目光随即被锅中香气牢牢吸住,顾不上客套,已然急不可耐地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龙趸鱼片,在滚汤中三起三落,也不蘸料,直接送入口中,闭目细品,好象不愿意让视觉干扰到味蕾的极致享受,随即抚掌大笑:
“妙极!妙哉!火候、用料、汤底,无一不佳!”中年乞丐取过背上葫芦,拔开塞子,酒香四溢。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几口,把葫芦递给齐天行,道:“娃娃,你也喝点。”
齐天行嫌弃地摇了摇头,他从来不喝其他人的口水嗯,鹤仙蓉儿这种漂亮妹妹另当别论。
乞丐见他如此,也不着恼,大马金刀地落座,筷如雨下,一口肉一口酒,风卷残云般连尽三碗,方意犹未尽地搁下碗筷,拍了拍微隆的肚皮:
“肚皮啊肚皮,这样美味的火锅,很少先过肚吧?”
黄蓉在一旁看得有趣,噗嗤一笑,说道:“长者这般喜欢,不如多住几日。不瞒您说,后院还养着几只飞龙,地窖中更存有龙趸、鹿筋、熊掌、东海百年干贝等食材比这更妙的吃食还多着呢。”
乞丐一听,眼中精光大盛,哈哈大笑:“那敢情好!老叫化这回可要赖着不走了!”他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本页面泛黄的旧册,抛给齐天行:
“小娃儿,你帮了丐帮大忙,老叫化向来不白受人恩惠。你刀法不错,所以老叫化特地花了点时间,从一位故人遗物中拿了这本书……你拿去学,这里面的门道学个七七八八,江湖之中便没多少人奈何得了你啦。”
齐天行接过书册,翻开扉页,映入眼帘的四个字令他微微一怔,不由低声念了出来:
“春秋刀法?”
中年乞丐点点头,叹了口气,伸出那只剩四指的右掌,说道:“古人说:‘食指大动’,真是一点也不错。我只要见到或是闻到奇珍异味,右手的食指就会跳个不住。有一次为了贪吃,误了一件大事,累得一位将军枉送性命。我一发狠,一刀将指头给砍了……”
齐天行奇道:“这位将军……?”
乞丐道:“将军姓关,乃是昔日岳武穆麾下猛将杨再兴的副手,虽声名不显,但一手长刀功夫绝不逊于杨将军。这门刀法,大抵便是其祖上所传。当年我本与先师相约奔赴军前效力,途中因贪恋美食延误时辰。待我赶到时,关将军已殉国于小商河之战……”
齐天行与黄蓉对视一眼,只听对面乞丐喟叹:“指头是砍了,馋嘴的性儿却砍不了。”
说到这时,齐天行道:“七公,往事已矣,还请节哀彼时彼刻,绝非一人一勇之力可以逆转,您便是赶赴战场,恐怕也改变不了全盘战局。”
洪七公见他认出自己,倒也不吃惊,门口被邀请进来吃饭的时候他便知道对方认出自己了,这时仔细端详齐天行,道:
“小娃子倒是个明白人,不过,看你这份身板,臂展过人,身格如虎,当是世间第一等的从军胚子,你若有意建功立业,老叫化可为你引荐。你也猜的出来,老叫化与军中很多将领都颇有些交情,便是孟珙、馀玠、王坚诸位将军,我也都认得。”
黄蓉见他想撺掇齐天行从军,立时不乐意了,嗔道:“七公,您可不能这样!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若将齐哥哥哄去军中,往后您可再也吃不到蓉儿做的菜啦!”
齐天行反手轻握她的小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摸了摸以示安抚,微微一笑,回洪七公道:“七公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我朝自有国情在此,常言:‘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晚辈一介武夫,实不敢有非分之想”
“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乃是韩琦当年讥讽一代名将狄青的话,暗指行伍出身之人终究低人一等。狄青也因此郁郁而终。有宋一代,重文轻武之风极盛,行伍之人始终地位低微,被视为下九流之辈。洪七公自然听得出齐天行弦外之音,不由长叹一声。
“倒是老叫化失言了。可恨那金虏,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当真该千刀万剐……”
他说完,举杯自罚一口,顺势又涮了一大筷肉片。
齐天行见他一边自罚一边狂炫,不免有些莞尔,道:“金人确也嚣张不了几时了。久居中原富庶之地,早被腐蚀了筋骨。莫说漠北崛起的蒙古,便是……”
洪七公眨眨眼:“你是说,金人打不过咱们大宋了?”
齐天行诧异道:“怎么会?我说的是西夏。若有朝一日蒙古铁骑南下,金人说不得还要‘取偿于宋’,转头劫掠我朝呢。”
洪七公闻言,一口酒险些呛出,瞪他一眼,显是不信:“老叫化虽深恨金虏,但蒙古如何能与金国抗衡?”
齐天行奇道:“丐帮耳目遍及天下,七公莫非不知蒙古刚在漠北挫败金军?我这边就有个蒙古的驸马,不信七公你问他。”说着指了指身旁的郭靖。
“啊?我吗?”郭靖犹自闷头吃肉,见众人将目光落在身上,便将草原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洪七公听罢,拍腿长叹,此番却是信了齐天行所言。但他见齐天行对自己言语间没有什么尊敬,心下还是难免生出几分愠意。
毕竟自齐天行初入江湖,创下“太湖第一刀”的名号,而后为寻李青妹妹求助丐帮时,他便已留意到齐天行了。
一个初出茅庐的天才刀客,为了义兄的妹妹千里奔波,这种人,真的很合他这种老一辈侠客的胃口
在这之后,齐天行设计击退石彦章,到天见峰上的以一敌四,再到前段时间大闹赵王府,这些事,都被他这个天下第一帮的帮主看在眼里又想到五绝之中,西毒已有传人,中神通创下偌大基业,而自家丐帮虽弟子万千,却难觅真正堪当大任之才……这继承人之事,着实令他心焦。
酒足饭饱,洪七公一双眼睛在齐天行身上溜溜转了几圈,越看越是满意。他忽然将酒碗一顿,身上那股懒散之气一扫而空,目光炯炯:
“小子,饭也吃了,老叫花答谢的诚意你也收了。不过嘛……这人情往来是一码事,老叫花看你顺眼,想亲手掂量掂量你的真本事,又是另一码事!”
他壑然起身,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势自然流露:
“听说你如今功夫在年轻一辈里算是拔尖儿的了?来,陪老叫化过几招如何?放心,绝不让你白打,若能接下我十招,自有你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