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天幕洒落,将镇外松林染成一片银白。万籁俱静之中,唯有风穿过林隙的呜咽,以及枝头积雪不堪重负、偶尔坠落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一截过度负重的松枝猛然弯折,大团积雪轰然砸落,溅起一片迷朦的雪雾。飞旋的雪粉尚未沉降,风雪帷幕的缝隙间,林道空地上那两道对峙的身影,已如清淅地凸显出来。
齐天行一身黑袍在风中鼓荡,内里白衣胜雪。高大身影立于雪中,右手虚按刀柄,身形微侧。
洪七公负手而立,相较于数丈之外,气度非凡,英武神骏的齐天行,身上的百衲衣显得倒是有些不堪,但他只是那么一站,周身气息便宛若和这片山林风雪融为一体,圆通自然。
黄蓉、穆念慈、郭靖在一旁观望,仅仅感受到那气场的馀韵,便觉得心神摇曳,暗自揣度若站在齐天行的位置,怕是连站稳脚跟都难以做到。
“小娃儿,”洪七公洪亮的声音清淅地穿透风雪声:“你的那鼎火锅滋味绝妙,老叫化承你的情,那本刀谱也算略表心意。不过”
洪七公话锋一转间,眸中精光如电,戏谑中锋芒毕露,宛若实质穿破纷纷落雪:
“我那手降龙十八掌,威力实在有些大,怕一个收束不住,惊了林中鸟雀不说,伤了你便是大大的不美。这般,老叫化先只用三成功力,也暂时不用这套掌法,权当陪你活动活动筋骨,如何?”
好耶!
黄蓉方才被洪七公散发的宗师气度一慑,一颗心全牵挂在齐哥哥身上,听到这话,便几乎要跳起来拍手称赞,心道七公您老人家果真是宗师气度,这般便不会伤了齐哥哥,回头定要做几道好吃的菜招呼一二才是。
她正这般想着,却听得齐哥哥桀骜的声音穿过寂聊雪林:
“七公,您老人家这打法,未免太过缩手缩脚。不如这样——十招之内,若晚辈逼不出您的降龙十八掌,便算我输,如何?”
此话一出,不仅黄蓉花容变色,郭靖愕然张大嘴巴,连穆念慈都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袖下摆。
这已经不只是狂傲了,简直视北丐数十载威名为无物!
洪七公脸上戏谑笑容瞬间冻结,眼眸微眯,仔细打量齐天行片刻,终是不怒反笑:
“好个有志气的小子!不过你想见识降龙十八掌,那要先让老叫化看看,你有没有本事逼出老叫化的十成功力!”
洪七公话音未落,齐天行已然出手!他深知牛逼和装逼的区别便在于实力,当即毫无保留,右脚猛轰地面,震起一圈波浪般荡开的雪浪,右手倒持长刀,一招追魂刀法中杀伤力最强的“千里追魂”直劈而出!
洪七公见他来势如此汹汹,心下微哂,暗道年轻人果然气盛。他本欲后发制人,此刻却存了立威之念,竟不闪不避,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便要钳住刀锋。
但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洪七公心头猛地一跳,却见那看似一往无前的刀锋,刀尖居然生出细微的颤动,隐约有嗡鸣声起。
这刀势刚猛迅捷,刀刃中却藏着一股阴柔诡劲,这种出招,也就洪七公这等将内外功夫练到化境的绝顶高人才能察觉得到,这内劲若是通过刃身落在身上,必会架势一滞,失去先手。
洪七公心下一凛,再不敢有半分轻视,当即化指为拳,腰身微沉,一记莲花掌中的“牧童指路“应手而出,凤眼拳觑准刀势间隙,“啪“地点在刀柄之上!
这一手虽然只有三成功力,但洪七公内力收放已臻化境,这一击如电击般透入,齐天行只觉右臂一麻,刀势顿时偏斜
就在齐天行架势微滞的瞬间,洪七公身形已如白云出岫般悄然贴近,左掌飘飘忽忽,逍遥游拳法中的“四海遨游”已然拍向他因刀偏而露出的空门!
掌风扑面而至,掌势变幻莫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齐天行见此眼中厉色一闪,心道避无可避那干脆便不避,干脆也不去格挡了,不顾自身空门沉腰坐马,左手一记“半步寸崩”如出膛重炮,直捣洪七公面门,这一招毫无花巧,势大力沉,显然是存了以伤换伤的念头!
洪七公身为一代宗师,怎么会和这小辈以伤换伤,但齐天行这一攻城锤般的直拳威势太猛,方寸之间,只得变招,他手指在齐天行轰然而出的左臂上一按一点,身形如清风拂柳般往后掠去丈许。
这一来一回,洪七公已出了三招,黄蓉见洪七公被齐天行逼退,嘴角微扬,想拍手叫好却又顾及洪七公面子,生怕这老乞丐恼羞成怒下重手。郭靖低声喝彩,穆念慈望着场中那黑袍猎猎,在洪七公出击下竟能寸步未退的身影,眸中异彩涟涟,心绪难平。
洪七公悠然站定,随手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雪花,目光中的多了几分审视与讶异:
“好娃儿!出手够果决,是块好材料。可惜你太过行险,若非老叫化不想伤你,你此刻怕是已经挂了彩啦。”
他虽这般说,但还是坦然道:
“罢了,倒是老叫花托大了。三成功力,确是小觑了你这位‘血海修罗’。接下来,老叫化会使出五成功力,娃儿小心咯!”
齐天行缓缓调匀体内有些翻腾的气血,闻言咧嘴一笑:
“七公,方才交锋,好象是晚辈侥幸未曾后退,退了一步的,是您老吧?”
“你这小猢狲!”洪七公被他这话噎得一怔,又想到他说的确实也是实话,摇摇头道:“拳脚见真章。多言无益,小子看打!”
和这惫懒小子相识不到一个时辰,他已清楚了不能在口舌上与他纠缠,说是肯定说不过的,只能用拳头教他尊师重道!
这一次,洪七公果断主动出手!
洪七公身形微微一晃,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宛若一道有形无质的青烟瞬息便掠过数丈距离,逼近齐天行身前,口中犹自指点这又爱又恨的小子:
“小娃儿看仔细了!高手出招,重在变招拆招,而非蛮力硬拼,你方才刚猛有馀,却少了灵变,缺的便是这份圆转如意的功夫!”
说话之间,他手上的功夫未曾慢过半分,已将逍遥游拳法发挥到极致,一招“无拘无束”应手而出,但见双掌翻飞如穿花蝴蝶,左右交替,虚实相生,忽而化指拂穴,忽而变拳强攻,忽而作爪擒拿,招式变幻无穷,已然将齐天行周身要害尽数笼罩在内!
齐天行顿感压力倍增,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也确实变招不够,毕竟他只学了三门刀法,基础刀法就是最基础的劈砍斩刺这类基础动作,追魂刀法只攻不守,罗汉刀法大开大合。
他根本没学过灵动机变的刀法招式。
所以,之前面对莫恨水的云雾十三式,欧阳克的灵蛇拳法,乃至此时洪七公的逍遥游拳法这些以灵变诡谲见长的武功,他都感到捉襟见肘,难以破解。
思绪如飞间,洪七公掌风已至身前,齐天行当下只能以本能作应对,后撤抬刀,做出罗汉刀法中,让出空间作反击的“蛟龙卷浪”。
陆冠英用这招的时候是双臂抬刀,但齐天行一来手上重刀不过二十六斤,远远比不过陆冠英的阔背重刀。加之他本身也是天生神力,此时单手拉起重刀扛在背上,左手化作剑指,疾如闪电点出!
他这招用的是兰花拂穴手的功夫,直取洪七公手腕要穴,围魏救赵。
“来得好!”
洪七公见他在这等压力下仍能迅捷反击,而且出招果断,不由得连连颔首,心头将他收为衣钵传人的念头更火热了几分。
齐天行这招精巧迅疾,但洪七公毕生浸淫拳掌之道,近身功夫已臻化境,如何会怕这等小巧功夫?
他拳掌随心而变,化拍为抓,五指如钩,一把搭住齐天行点来的手腕,内力微吐,齐天行只觉半边身子一麻,身形被这股巧劲带得往后一个趔趄,顿时中门大开!
洪七公自然不会错失这等机会,见他破绽露出,当即沉腰扭背,右拳蓄势待发,一股刚猛内劲骤然凝聚,直直轰向齐天行胸口!
这拳若是击实了,即便是五成功力,也足以震伤齐天行肺腑,局促之间,齐天行眼角馀光略见脚下深厚积雪,心念一动,当即抡刀!
洪七公见得齐天行挥刀斩来,心下微哂,只道这年轻人到底还是没有得到过名师指点,不知道如何变通,不免得有些失望,而后,便在下一瞬——
“轰!”
一声闷雷般的轰鸣炸响!围观众人只觉眼前白茫一片,惊骇望去,只见林道之中,一股狂猛气劲将地上积雪炸开,积雪如地龙翻身,化作一道浑浊的雪浪旋风,劈头盖脸朝洪七公席卷而去!
原来,自从学得《全真心法》后,齐天行便在系统商城,将《全真心法》和《铁掌神功》录入卡组,融合成一门新的乙级内功《阴阳无极功》,而学了这门功夫之后,他对体内源自铁掌神功的阴阳两股内力掌控得更为精妙。方才第一招抢攻时,他便已在追魂刀法中暗藏了阴阳无极功的阴柔内劲。
所以,就在洪七公拳风及体的刹那,齐天行手中重刀并未如洪七公预料那般劈斩应敌,而是手臂肌肉鼓胀,抡起重刀便是往地上狠狠一掷!
刀身贯入积雪的瞬间,两股阴阳相合的扭劲轰然爆发,霎时之间,以刀尖为中心,方圆数丈的积雪被一股无形巨力掀起,狂卷向洪七公。
洪七公如何料的到有此一变?挥掌拍散迎面雪雾的瞬间,一道黑影已如蛮牛般合身撞入怀中!
“砰!”
硬生生吃了齐天行一记铁山靠,洪七公只觉一股巨力如巨船破浪般迎面撞来,“噔噔噔”连退数步,方才泻去劲力,在雪地上留下几道清淅脚印。
这一来一回,他虽未受伤,但身形狼狈,已然是落了下风。
“不错不错。”洪七公稳住身形,眼中不知不觉多了些许凝重:
“好小子,真有你的。接下来老叫化要出八成功力啦,你且小心!”
洪七公不再多言,身形再动,这一次身法比之前快了何止一分两分?眨眼之间,已然落在齐天行身前,右掌“游龙戏水”手臂柔如软鞭,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转落向齐天行中门,左手使出“铜人打穴”,拳如攻城重锤,后发而先至,径直砸向齐天行腰腹!
洪七公信手拈来的这两招,“游龙戏水”出自八卦游龙掌,“铜人打穴”出自铁锤手,均非高级武学,但这双手一阴一阳,一刚一柔,转换之自然,发力之精妙,尽展宗师风范!
齐天行左手拍出一记“千山雪落”锤向洪七公面门,右手一记“青龙探爪”抓向洪七公脖颈,便是要故技重施,以伤换伤围魏救赵,但洪七公何等人物?拳掌微动,左掌往齐天行手上一拂,齐天行手腕顿时酥麻无力,继而左掌掌心被洪七公的铁锤手一顶,便是身形倒滑而去。
洪七公进步欺身,双掌如推山岳,结结实实印在齐天行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砰!
齐天行倒飞出去,重重砸落雪地,滑出数丈才稳住身形,喉头一甜,逆血险些喷出。
“七公!十招已过啦!”
见齐哥哥被击飞,黄蓉赶忙出声,齐天行暗道两人才对了八个回合,却不想黄蓉是将洪七公的那些变招都算进去,其实如果这般算的话,此时洪七公出得招又何止十招?
洪七公约斗齐天行,心中想的是把关这位中意许久的候选传人,岂会在意实际上过几招,闻言负手而立,便要点到为止,顺势收徒:
“不错,十招已过”
“七公,蓉儿童言无忌,怎么你也糊涂起来?”齐天行抹去血渍,目光灼灼起来,显然是被打出了战意,不顾蓉妹妹的疯狂示意,朗声道:
“比斗之中,变招可算不得数,您老人家前后也不过出了八招,还请七公全力以赴,因为我”
“也要出全力了!”
洪七公见此反而欣赏更甚,大笑道:“好!甚好!娃儿豪气!你且全力施来,老叫化接得住!”
齐天行微微颔首,再不多言,众人抬眸望去,却见他黑袍白衣在风雪中烈烈响动,身上气势随着他缓慢脚步不断攀升。
眼见齐天行将手落在腰间,众人只道他要拔出那柄随他出道以来便斩获无数的轻刀,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却不想齐天行抽刀斩出一线白光,却是对准了身侧的松树!
“咔嚓。”
树干应声而断。齐天行浑身气劲勃发,上身黑袍被震得片片碎裂,双臂肌肉虬结贲张,面色涨红,竟将这垂落的数丈巨松拦腰抱起,而后便是一招“横扫千军“悍然抡向洪七公!
这松树长达十馀米,重达三四百斤,也就齐天行这等天生神力的莽夫敢去接。
巨松带起恐怖风压,卷起的雪浪宛若白色洪流,声势骇人至极!
黄蓉等人已经骇然到说不出话了!
面对这避无可避、势不可挡的一击,洪七公眼中精光爆射,终于如齐天行所愿,不再保留!
但见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圆!衣袍鼓荡,隐约间有无形龙影在身后凝聚!
“吼——!“
风雪之中,一声低沉龙吟震撼四野!
洪七公吐气开声,右掌猛推!
“亢龙有悔!“
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龙形气劲,裹挟碾碎一切之势,轰然撞上横扫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