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的左眼像被烧红的铁锥猛刺,金红光芒顺着指缝淌出,在迷雾里拉出细如游丝的光痕。
他踉跄半步,鼻尖突然萦绕起前世祭坛上的沉水香——那是他被钉在青铜台时,月白裙角扫过鼻尖的味道。
“别往前!”他嘶哑着喊,左手死死捂住眼睛,指缝间渗出的光却更盛了。
逆命之瞳撕开迷雾,他看见虚空中漂浮着无数银线,有些连成完整的网,有些却断成碎片,其中一缕最亮的银线正缠在前方三步外的雾团上,线头处映出模糊的画面:青铜祭坛、血色月光、自己跪在台心,而月白裙少女的刀正刺穿他的胸膛。
白若薇刚捏着符灯要往前探路,被这声喊惊得指尖一抖,符灯“啪”地落回袖中。
她歪头看墨羽,见他额角全是冷汗,睫毛在金红光芒里簌簌发抖,立刻收了惯常的嬉皮笑脸。
袖中翻出的匿息符还带着体温,她捏着符纸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羽哥这是又看见什么好玩的因果了?
我这符能把咱们气息压成蚂蚁——“话没说完,符纸边缘突然泛起淡青色微光,她瞳孔骤缩,这是符纸自主感应到危险的征兆。
林远萧的佩剑不知何时已滑入掌心。
他面纱被风掀得猎猎作响,露出眼下那颗发烫的朱砂印,像滴要渗出血的红。“这阵法”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冰棱还冷,“你们有没有听见?”
白若薇和墨羽同时屏息。
迷雾里传来极轻的“噗通”声,像心跳,又像某种活物在吐息。
林远萧的剑尖微微颤抖,他能清晰感知到脚下的青石板在震动,频率与自己的脉搏完全一致——方才还被他们当作死物的归墟迷阵,此刻正随着三人的心跳一起收缩、舒展,像有生命般在吞吐天地灵气。
“是‘共生阵’。”林远萧突然咬牙,卧底时在敌宗偷学的禁术典籍闪过脑海,“用活物神魂养阵,阵活则人活,阵死”他没说完,目光扫过墨羽发着光的左眼,又扫过白若薇手中泛青的符纸,喉间突然泛起腥甜——方才硬接赤炎那一刀的伤,正顺着经脉往心肺里钻。
墨羽的手慢慢从眼睛上移开。
逆命之瞳的金红光芒在他眼底流转,那些断裂的因果线突然开始重组,他看见三世前的自己被绑在祭坛,月白裙少女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二世前的自己在市井卖药,街角茶棚里坐着个戴面纱的人,腰间玉佩闪着和林远萧一样的光;一世前的自己在山涧采药,被黑焰卷走时,远处飘来白若薇常用的符香。
“原来每一世”他喃喃,喉结动了动,“都是这迷阵在推。”
白若薇的符纸“唰”地烧了。
淡青色火焰腾起又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缠上她的手腕,那是匿息符在警示:危险正在逼近。
她猛地拽住墨羽的衣袖,这次手不再滚烫,反而冷得像冰:“羽哥,你说那因果线”
“在脚下。”墨羽突然低头。
三人的影子被金红光芒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原本斑驳的石纹里,不知何时浮现出暗金色的阵图,像血管般顺着石板缝隙蔓延,正从他们脚边往四周爬——方才逆命之瞳里那些断裂的因果线,此刻正一丝不差地重合在这些阵纹上。
林远萧的剑尖“当”地磕在石板上。
他盯着逐渐清晰的阵纹,突然想起宗门禁典最后一页被撕去的残章:“归墟者,归魂也。
以九世凡心为引,开“
“开什么?”白若薇轻声问。
林远萧没回答。
他望着墨羽眼底流转的金红光芒,望着白若薇腕间未散的符烟,望着自己腰间发烫的玉佩——那半枚玉佩的另一半,此刻正埋在迷阵最深处的青石板下,和他童年时被扔进乱葬岗的襁褓一起,沉眠了二十年。
迷雾突然一滞。
所有的心跳声、阵纹爬动声、符纸轻响,在这一刻同时消失。
墨羽的逆命之瞳突然灼痛,他看见因果线的尽头,那缕最亮的银线正缠上自己左脚边的石板——那里的阵纹,比别处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被刀刻过。
“那是”他蹲下,指尖即将触到石纹。
“小心!”白若薇和林远萧同时喊。
但已经晚了。
石板下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是某种锁扣被打开。
墨羽的指尖刚碰到石纹,整座迷阵突然剧烈震颤,迷雾被卷成黑色漩涡,而他脚下的石板,正渗出暗红的血珠,顺着阵纹缓缓流动,像在绘制某种古老的咒文。
林远萧的佩剑“嗡”地出鞘。
白若薇的符袋“唰”地打开,十二张符纸浮在半空,金红光芒映得她眼尾发红。
墨羽望着脚下逐渐清晰的血纹,逆命之瞳里的因果线突然全部连成一片——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断裂的记忆残影里,月白裙少女的刀上刻着的,正是此刻石板上流动的血纹。
“这是”他声音发颤,“献祭阵。”
血纹突然加速流动。
白若薇的符纸最先燃尽,林远萧的剑刃开始结冰,墨羽的左眼疼得几乎要裂开。
三人同时抬头,看见迷雾最深处,那道赤焰战铠的身影正踏着血纹走来,而他手中的战刀上,同样刻着与石板上完全一致的暗红咒文。
“九世了。”赤炎的声音像刮过青铜的尖啸,“终于凑齐了九世凡心。”
墨羽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心口。
那里有个淡红色的印记,正随着血纹的流动发烫——那是他每世转世都会带着的印记,他曾以为是胎记,此刻却突然明白,那是献祭的标记。
“羽哥!”白若薇的符纸炸成一片光网,“撑住!”
林远萧的冰墙再次升起,这次冰里裹着细碎的玉佩残渣——他捏碎了半枚卧底信物,用守墓人血脉强行催发禁术。
冰墙撞上战刀的瞬间,他面纱下的朱砂印突然裂开,一滴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石板上溅开,正好落在那道最细的裂痕里。
“轰——”
冰墙碎成冰碴。
战刀的寒光抵住墨羽咽喉。
但墨羽没有躲。
他望着赤炎身后翻涌的迷雾,望着白若薇染血的指尖,望着林远萧裂开的朱砂印,逆命之瞳里的因果线突然全部指向脚下——那里的血纹,正随着林远萧的血,组成完整的“归”字。
他缓缓低头。
地面的阵纹在血光中愈发清晰,那些被他忽略的细微刻痕,此刻正连成一行小字:“归墟者,归九世凡心,启玉瑶秘钥。”
而在这行小字下方,还有一道更浅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划的,模糊却清晰:“若见此阵,杀我。”
墨羽的瞳孔骤缩。
他终于看清了,那道浅痕的笔迹,和他前世最后一刻,在祭坛青铜台上用血写的“来生见”,一模一样。
墨羽的左眼像被投入熔炉的金箔,灼热感顺着眼尾窜入太阳穴。
金红光晕从他瞳孔深处翻涌而出,在迷雾里织成半透明的光幕——逆命之瞳彻底张开时,连睫毛都被染成了熔金的颜色。
他踉跄着跪在青石板上,指尖死死抠进石缝,却不是因为疼痛——地面那些暗红血纹,此刻正顺着他的视线爬上视网膜,与记忆里《凡俗百态图录》背面的暗纹严丝合缝地重叠。
“镜奴契”他嗓音发涩,喉结动了动。
那本被玉瑶宗当作“范例教材”的图录,背面用隐墨画着锁链缠心的纹路,宗里说是“约束凡心的契印”,此刻却在逆命之瞳下显露出真容:每道锁链都是活的,正顺着血纹往他心口的胎记里钻。
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翻到最后一页,指尖都会发烫——那些锁链根本不是约束,而是“牵引”。
白若薇的符纸在掌心烧得噼啪作响。
她盯着墨羽泛着金光的侧影,又瞥向地面不断蠕动的血纹,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这个总爱摸她符袋偷符玩的少年,此刻像被抽去了所有鲜活气,只剩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仿佛有千百年的记忆正从那瞳孔里倾泻而出。
她下意识攥紧袖中最后一张保命符,符纸边缘的火纹却突然转向,指向迷雾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间。
林远萧的剑鞘重重磕在石板上。
他面纱下的朱砂印裂得更深了,血珠顺着下颌滴在剑格上,竟在寒铁上烧出个焦黑的小坑。“混沌火种”他咬牙,前世在敌宗偷学的禁术典籍突然清晰起来,“只有焚天魔域的战尊能让灵脉沸腾成这样。”可当那股带着焦糊味的气息真正逼近时,他握剑的手却抖了——那气息里裹着一丝极淡的苦艾香,像极了他幼年时,那个总在乱葬岗捡他回破庙的老妇人身上的味道。
墨羽突然抬起头。
金红光芒里,他看见迷雾被撕开一道裂缝,赤焰战铠的轮廓正从裂缝里挤出来。
战刀上的咒文还在滴血,可战盔下的面容却不再是记忆里的狰狞——那是张带着裂痕的脸,左颊有道月牙形的疤痕,和他前世跪在祭坛上时,月白裙少女腕间的银镯刻痕一模一样。
“是他”墨羽喃喃,喉间泛起腥甜。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倒灌:他被钉在青铜台,月白裙少女举刀时指尖在抖;刀刺进胸膛的瞬间,少女颈间的玉牌碎了,露出里面半枚染血的战纹——和赤炎战铠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而最清晰的,是少女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一世,我替你焚了誓言。”
迷雾突然凝固成墨色。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道赤焰身影在离他们三步外停住,战盔“当啷”落地,露出一张年轻得惊人的脸——眉峰如剑,眼尾泛红,正是林远萧卧底时在敌宗密卷里见过的“焚天战尊·赤渊”画像。
可此刻他眼里没有戾气,只有化不开的悲恸,像极了墨羽每次在深夜翻看图录时的模样。
“第九世了。”赤渊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青铜,“我以为你会恨我。”
墨羽想说话,却被喉间的血呛住。
他望着赤渊腰间半枚玉牌——和林远萧方才捏碎的那半枚,合起来正是完整的“归”字。
“不。”他突然笑了,金红光芒里的眼泪闪着碎钻似的光,“我好像记起你是谁了。”
话音未落,迷阵中央的血纹突然炸开。
三人被气浪掀得踉跄,再抬头时,迷雾最深处多了道模糊人影。
那人影没有具体轮廓,却能看出腰间悬着半截断裂的锁链,锁链末端滴着幽蓝的光——不是血,是神魂碎片。
“第九十九个”人影的声音像来自地底,带着空谷回响的嗡鸣,“你终于来了。”
白若薇的符纸“唰”地燃成灰烬。
她盯着那人影,突然发现自己的符香不再消散,反而顺着锁链的蓝光往人影方向飘——那是活物才有的气息牵引。
林远萧的剑刃结了层薄冰,剑鸣却诡异的低哑,像在呜咽。
只有墨羽,望着那人影腰间的断链,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喊:“阿羽,回家。”
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却带着千年的霜雪。
赤渊突然单膝跪地。
战铠上的火焰熄灭了,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和墨羽前世祭坛上,少女的裙角颜色一模一样。“尊主。”他低头,喉结滚动,“我带他来了。”
人影抬起手。
断链突然发出清鸣,蓝光如瀑倾泻,在三人脚下织成光网。
墨羽感觉心口的胎记在发烫,那些原本缠着他的因果线突然松动,像被谁轻轻解开了死结。
他望着白若薇发颤的指尖,望着林远萧裂开的朱砂印,突然明白这迷阵里的每滴血、每道纹,都是他们九世里互相救赎的印记。
“该醒了。”人影说。
话音未落,迷阵开始崩塌。
青石板裂开蛛网似的纹路,血纹被抽回地底,迷雾像被吸进黑洞般迅速消散。
赤渊的身影在消散前对墨羽笑了笑,唇形分明是“对不起”。
白若薇踉跄着抓住墨羽的衣袖,林远萧的剑“当”地落地,三人被弹出迷阵的瞬间,墨羽瞥见地面最后一道血纹——那是个未写完的“缘”字,笔锋却和他前世在祭坛写的“来生见”如出一辙。
月上中天时,墨羽独自坐在禁地边缘的青竹下。
他摊开《凡俗百态图录》,指尖刚碰到最后一页,左眼突然灼痛。
金红光芒闪过的刹那,他看见图录背面的镜奴契动了——锁链正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尽头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对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