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裂谷的雾气裹着腐草味漫上来,沾在墨羽眉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攥着引灵玉珏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枚月牙状的玉珏本该泛着清润的白光,此刻却像被泼了层血,红得刺眼。
左眼逆命之瞳又开始灼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银针在眼底挑动——这是他被掳上祭坛那日才有的征兆。
“羽哥走慢点!”白若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刻意的轻快。
她指尖浮起七枚金纹符篆,像七只小蝴蝶绕着三人周身盘旋,所过之处雾气翻涌着散成碎絮。
可当符光扫过地面时,她的指尖突然顿住,符篆“叮”地碎成光点。
墨羽回头,正看见白若薇蹲在地上,发梢垂落扫过青灰色的岩石。
她用符笔尖挑起一缕浮尘,露出下面若隐若现的刻痕——那是一道盘曲的纹路,像藤蔓又像血管,末端还缀着个极小的菱形符号。“你看这个”她抬头时,耳坠上的冰晶晃得人眼晕,“和我上个月偷翻宗门禁典时看到的‘情劫回廊’图录,连菱形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林远萧的脚步突然轻了半分。
她原本压得低低的身形微微直起,目光从墨羽后颈移到白若薇指尖。
面纱下的睫毛颤了颤——那菱形符号,正是她卧底组织密令里“确认目标”的标记。
袖中传信玉符突然变得冰凉,像块浸在寒潭里的铁,烫得她指尖发疼。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袖中缩了缩,触感却更清晰:玉符表面的纹路正在变化,原本的“伺机而动”四个字,此刻被新的刻痕覆盖,每个笔画都像刀刻般锋利——“即刻清除范例”。
“小若薇又在研究石头?”墨羽弯下腰,逆命之瞳的灼痛突然顺着神经窜到太阳穴。
他伸手去拉白若薇,却在触到她手腕的瞬间,眼前闪过一串模糊的因果线:白若薇的符笔刺向他心口,林远萧的面纱被血浸透,灵雪瑶的银发在风中散开,露出和他腕间勒痕一样的纹路。
他猛地缩回手,指甲掐进掌心:“走,先出裂谷再说。”
白若薇被拉得踉跄,发间的木樨花落在地上。
她盯着墨羽发白的指节,突然想起昨夜偏殿里渗血的绢帛——“以骨为引,以瞳为镜”。
原来他早知道疼,原来他早看见那些碎片,却还在笑着替她捡符笔,替林远萧理被风吹乱的面纱。“其实”她喉头发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符袋里的《九曜破障诀》抄本硌着大腿,那是她偷拿的,就像此刻她偷藏的担忧——如果这裂谷真是情劫回廊,那他们每走一步,都是在往千年棋局的更深处踏。
林远萧落在最后,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袖中玉符的凉意已经漫到小臂。
她望着墨羽微驼的背影,想起三个月前在杂役房初见时,他正踮脚给桃树绑防虫害的草绳,看见她时笑得露出虎牙:“这位师姐,你面纱上的绣纹真好看,是并蒂莲吗?”那时她摸了摸面纱下的朱砂印,只说“是”。
可现在,玉符的刻痕已经灼得她皮肤发红,组织里那些“仙门皆伪,范例必除”的训诫在耳边炸响,可她想起的却是昨日他替她挡下的那道魔修攻击,想起他说“林师姐的手比我还凉,下次我带个手炉”时认真的眼神。
“到了。”墨羽突然停住。
引灵玉珏的红光猛地暴涨,在前方照出一道半透明的石门,门楣上的“玉瑶”二字被雾气遮着,像蒙了层薄纱。
白若薇的符篆重新浮起,这次却不再驱散雾气,反而顺着刻痕游走,在石门上勾勒出和地面一样的菱形符号。
门内传来清越的钟声,是玉瑶宗的晨钟,可这声音里却混着极轻的碎裂声,像瓷器裂开的细纹。
林远萧的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印。
她望着那道石门,突然想起昨夜在偏殿,墨羽摸黑攥紧画轴时,眼底金纹翻涌的模样——那根本不是什么尘世镜的范例,那是一面镜子在苏醒。
玉符的刻痕还在加深,她能感觉到组织的灵讯穿透层层禁制,像根细针戳进她识海:“他是祭品,清除他,你就能回家。”可家在哪里?
她望着墨羽被玉珏红光映亮的侧脸,突然记起很小的时候,有个穿墨色衣衫的女人抱着她,在雪地里说:“阿萧要记住,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任务。”
逆命之瞳的灼痛突然变成刺痛。
墨羽捂住左眼,指缝间漏出金红的光。
他看见因果线在石门后纠结成网,每根线上都系着玉瑶宗的飞檐,系着灵雪瑶的银发,系着赤炎战铠上的黑焰——还有一根最粗的线,正从他心口穿出,扎进石门后的黑暗里。
“走。”他放下手,金红的光在眼底渐渐收敛。
引灵玉珏的红光也暗了些,却更稳了。
白若薇咬了咬嘴唇,把符笔别回发间,符篆重新开始扫雾。
林远萧望着两人的背影,袖中玉符的凉意突然退了,只余下一片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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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摸了摸面纱下的朱砂印,那枚和祭坛符号一样的印记,此刻竟有些发烫。
三人走向石门时,雾气突然翻涌成漩涡。
地面的刻痕在符光下全部亮了起来,像无数条血线从他们脚下延伸,直抵石门后方。
墨羽的脚步顿了顿,逆命之瞳的刺痛再次袭来,这一次,他看清了因果线的尽头——那里有座悬浮的祭坛,祭坛中央躺着具骸骨,骸骨的眼窝里,正有双和他一样的逆命之瞳,缓缓睁开。
“等等。”他突然止住脚步。
墨羽的靴尖几乎要蹭上玄心树皲裂的树皮。
他猛然顿住时,后颈的碎发被雾气浸得发黏,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树干上那行血字——暗红的痕迹还带着湿润的温度,像刚被新鲜血液浸透。
“第九十九人,勿归。”
他的喉结动了动。
前世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某个血色黎明,他跪在祭坛边缘,掌心的骨刀割破手腕,血珠坠在青石板上,晕开的纹路与此刻树干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那时他脖颈间还系着玉瑶宗的弟子令牌,而现在,那枚令牌正安静地躺在他储物袋最底层,染着千年陈灰。
“羽哥?”白若薇的声音带着颤音。
她的符笔悬在半空,七枚符篆原本流转的金芒突然变得浑浊,“我们又回到这里了?”
墨羽转头,看见她发间木樨花蔫软地垂着——这是第三次经过这株玄心树。
第一次时,木樨花还沾着晨露;第二次,花瓣边缘开始泛黄;此刻,花萼已裂开细小的缝,像在替他们数着循环的次数。
“破阵。”墨羽的声音发哑。
他指尖抠进树干,树皮碎屑扎进指腹,“用精血。”
白若薇的睫毛剧烈颤动。
她当然知道精血符阵的代价——那是将修为根基抽丝剥茧,换一时强横。
但她望着墨羽泛青的眼底,突然想起昨夜他替她挡下魔修阴火时,后背焦黑的衣料下渗出的血痕。
她咬了咬唇,贝齿深深陷进左手食指,血珠“啪”地落在符笔笔尖。
符篆骤然暴涨成金色光网。
雾气被撕开一道缝隙,却在光网中央映出模糊的虚影——是座悬浮的祭坛,青灰色的镜心柱上缠着锁链,锁着个男子。
他的面容被血污覆盖,可当白若薇的符光扫过他左眼时,那枚金红瞳孔突然转向她,像穿过千年时光,直刺进她识海。
“是是你!”她踉跄后退,符笔“当啷”掉在地上。
虚影里的男子,分明与墨羽生着同一张脸。
更让她血液凝固的是,祭坛边缘立着个穿月白裙的少女,手持骨刀,眉眼与宗主玉清婉有七分相似——此刻那少女正将骨刀抵在男子心口,唇瓣开合,似乎在念诵什么咒语。
“这不可能”白若薇的指尖掐进掌心,“宗主她她千年之前”
“嘘。”林远萧突然按住她肩膀。
他的手掌凉得惊人,面纱下的睫毛在颤抖,“虚空裂隙又开了。”
墨羽猛地转头。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焦糊味——混沌火种的气息,带着焚烧法则的暴戾。
林远萧的身体在轻微发抖,可他的脚步却在向前,挡在了墨羽与裂隙方向之间。
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眼下一点朱砂印,与祭坛锁链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林师姐?”墨羽下意识要拉他,却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林远萧的指尖抵在他脉门上,灵力如细流涌进他体内——是护心诀,能暂时抵御外力侵袭。
“上次你替我挡刀。”林远萧的声音很低,混着裂隙里的风声,“这次换我。”
他袖中传信玉符突然炸裂成齑粉。
组织最后的灵讯还在他识海震荡:“范例是祭品,清除他!”可他望着墨羽发怔的脸,想起初遇时那人踮脚绑草绳的笨拙模样,想起他说“林师姐的手比我还凉”时认真的眼神——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任务,是那个在雪地里抱着他说“阿萧要记住”的女人,是此刻被他护在身后的温度。
裂隙的轰鸣越来越近。
白若薇颤抖着弯腰捡起符笔,符光重新亮起,却照出更多虚影:镜心柱上的男子在笑,血从他左眼流出,滴在祭坛中央的菱形符号上;月白裙少女的刀刺进他心口,他的血却顺着刀身倒流,渗进少女眉心;最后一幕是漫天血雨,玉瑶宗的飞檐在血雨中崩塌,而那道菱形符号,正从废墟里缓缓升起。
“那是”墨羽的声音发涩,“灵雪瑶的银发?”
虚影里,银发女子跪在废墟中,怀里抱着具染血的墨色衣衫。
她的指尖抚过死者左眼,那里有枚金红瞳孔缓缓闭合——与他此刻的逆命之瞳,分毫不差。
“原来”墨羽的喉结动了动,“原来我不是第一个。”
白若薇突然抓住他的衣袖。
她的手滚烫,像烧着一团火:“羽哥,那些血字第九十九人,是不是说你是最后一个?”
林远萧的后背绷得笔直。
裂隙的风卷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半枚玉佩——那是他卧底时组织发的信物,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发烫。
他能感觉到混沌火种的气息就在十丈外,带着要焚尽一切的暴戾,可他的指尖却在轻轻摩挲腰间玉佩,像在摩挲某个早已模糊的童年记忆。
“来了。”他突然说。
雾气骤然翻涌成黑色漩涡。
一道赤焰破雾而出,裹着焦黑的战铠,正是那日掳走墨羽的魔修赤炎。
他的战刀指向墨羽,嘴角扯出狰狞的笑:“找了你九世,终于让我等到这一世——”
“滚开!”林远萧暴喝。
他的灵力如狂潮涌出,竟在两人身前凝成一面冰墙。
冰墙上浮起细碎的咒文,是他卧底时偷学的禁术。
面纱彻底被风掀开,露出他苍白的脸,和眼下那点正在发烫的朱砂印。
赤炎的刀砍在冰墙上,溅起刺目的火星。
林远萧闷哼一声,冰墙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墨羽这才发现,他的唇角溢出鲜血——原来他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强,所谓的护道,不过是用命在搏。
“林师姐!”白若薇的符篆全部涌到冰墙前,金红两色光芒交织,暂时抵住了赤炎的攻势。
她望着林远萧染血的面纱,突然想起宗门禁典里的记载:“朱砂印者,乃祭坛守墓人之后,世世代代替玉瑶宗守着秘密。”
墨羽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左眼。
那里开始发烫,像有团火在眼底燃烧。
他望着冰墙后狞笑的赤炎,望着白若薇颤抖的指尖,望着林远萧染血的面纱,突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刻:他跪在祭坛上,望着月白裙少女的刀刺来,心里想的不是怨恨,而是“如果有来世,我要看看玉瑶宗的桃花开”。
“原来”他轻声说,“我等来世,是为了这一世。”
冰墙“咔嚓”一声裂开。
赤炎的刀穿透裂缝,直取墨羽心口。
林远萧嘶吼着扑过去,却被墨羽反手拽到身后。
他的左眼突然刺痛,金红光晕从指缝间渗出——逆命之瞳,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