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薇的符盘突然静止,青铜指针“咔”地折断;林远萧的短刃“当啷”坠地,刀刃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苏清欢的哭声被掐断在喉间,像被按了暂停的傀儡。
“记住。”灵雪瑶走到墨羽面前,抬手抚过他眉心的镜印。
她的指尖冷得像冰,却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度,“看见的不一定是真,但遗忘的,必定是命。”
墨羽的左眼突然一热。
血纹消失的瞬间,他看见灵雪瑶眼角的泪痣——那泪痣在发光,像颗被捂了千年的星子。
“灵雪瑶”他哑声唤她,“你到底是谁?”
灵雪瑶没有回答。
她退后半步,身影重新融入虚空涟漪。
临走前,她的目光扫过案上那摞绣帕,扫过地上折断的短刃,最后停在白若薇怀里的符盘上。
“子时三刻。”她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忘忧谷的锁魂链,要开了。”
阁内的护灵阵突然消散。
苏清欢扑过来扶住墨羽,眼泪又大颗大颗砸在他肩头:“墨公子你吓死我了!
刚才那光那是仙法吗?“
白若薇凑过来,符盘在她手里发烫。
她盯着墨羽眉心的镜印,小声说:“你刚才的灵气波动我记在符盘里了。
等下我们去藏书阁查查《镜渊志》?“
林远萧弯腰捡起短刃,指尖轻轻划过刀刃的裂纹。
他抬头时,目光与墨羽相撞——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陪你们去。”他说。
墨羽望着三人关切的面容,忽然想起昨日雾里交叠的三双手。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还留着方才画面里的余温:那些死在他怀里的仙子们,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清晰得不像幻觉。
“去藏书阁。”他说,声音比往日更沉,“我想看看《凡俗百态图录》。”
晨雾不知何时散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墨羽望着窗台上那只振翅欲飞的玄鸟,忽然想起《镜渊志》最后一页的血字:“醒则渊开”。
而他,好像醒了。
禁书阁的门轴在晨风中发出一声闷响,白若薇的指尖在符纸上洇出半片水痕。
她抬头时,檐角铜铃正撞碎最后一缕晨雾,碎金般的光漏下来,在墨羽后背的青衫上烙出个光斑——那是方才在情劫阁被苏清欢哭湿的位置,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走。”墨羽伸手虚扶她的胳膊肘,指腹触到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你布的匿息阵可还撑得住?”
白若薇喉结动了动。
她能听见自己符纸在掌心发出的细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禁阁深处那些被封禁的孤魂在挠墙。
三天前她偷翻《护阁典》时,看见过“擅入者魂祭山门”的朱批,墨迹至今还在她梦里渗血。
可此刻她望着墨羽眼下淡淡的青影,想起他昨日攥着她的手说“我好像记起些什么”时,掌心的温度比符火还烫——她忽然觉得,就算真要祭魂,也该先让他看清真相。
“撑得”她把符纸按在门框上,符纹腾起淡青色的烟,“最多半柱香。”尾音被穿堂风卷走,散在阁内陈腐的书味里。
林远萧的短刃在腰间轻碰。
他贴着东侧廊柱,靴底避开青砖上的暗纹——那是他前夜用荧光粉标记的护阵节点。
当他的目光扫过第三根廊柱时,藤萝突然无风自动,露出巴掌宽的石缝,里面隐约能看见石阶的棱角。
他睫毛微颤,指尖在唇上点了点,又屈指敲了敲廊柱。
墨羽的左眼突然一热。
逆命之瞳在他意识里翻涌,像有团温水在冲刷眼膜。
他看见白若薇的因果线泛着浅粉色,末端缠着根细若游丝的黑绳;林远萧的线是银灰色,此刻正分叉成两股,一股指向暗阶,另一股他眯起眼,那另一股竟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暗阶。”林远萧的声音压得极轻,像片落在水面的羽毛。
他退后半步,示意二人跟上,短刃的裂纹在阴影里闪了闪——那是灵雪瑶的银芒留下的,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标记。
禁阁深处的霉味更重了。
墨羽的靴底碾过不知年月的纸灰,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中轰鸣。
他装作随意翻着《凡俗百态图录》,书页间夹着的干花簌簌落在地上,而他的逆命之瞳正透过纸页,扫向左侧第三排书架后的石壁。
那里有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渗出的灵气带着铁锈味,和他在情劫阁看见的血字“醒则渊开”如出一辙。
“找到了。”他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前他在镜中看见的仙子们,她们的血就是从这样的裂痕里流出来的——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得让他怀疑,自己究竟是在查真相,还是在拼凑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记忆。
“叮——”
铜铃骤响。
墨羽的逆命之瞳突然刺痛,他猛地抬头,正撞进一双赤瞳里。
灵雪瑶站在月窗下,银发垂落如瀑,发梢沾着禁火的幽蓝。
她脚边没有影子,整个人像片被冻住的月光,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白若薇的符阵在她脚下裂开蛛网纹,林远萧的短刃“当啷”坠地,刀刃上的裂纹突然爬满整柄武器,像被谁用巨锤狠狠砸过。
“第九十九镜,不该是你。”她的声音像冰泉砸在青石上,每个字都带着棱,扎得三人后颈发寒。
墨羽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他想起灵雪瑶在情劫阁抚过他眉心时,那指尖的冷与暖;想起镜中那些死在他怀里的仙子,她们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温度竟和灵雪瑶的指尖一模一样。
他喉头滚动两下,扯出个懒散的笑:“什么第九十九?
我不过是个凡夫,被选来教仙子们体验红尘罢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暗中催动逆命之瞳。
因果线如蛛网般从灵雪瑶身上蔓延开来,他看见她眼角的泪痣在发光,光里缠着无数条红绳,每条红绳末端都系着个青铜镜——九十九面,整整齐齐排在混沌里,镜面上蒙着血污。
灵雪瑶的目光扫过他的左眼,赤瞳里闪过一丝痛楚。
她抬手,指尖悬在他眉心镜印上方半寸,却始终没有落下:“你以为那些仙子的眼泪,真是为了体验红尘?”
白若薇的符纸在掌心烧穿个洞。
她望着灵雪瑶身后的月窗,那里的禁火突然变成了血红色,像有人在窗外撒了把朱砂。
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人攥住,只能慢慢挪到墨羽身侧,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衣摆——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从肩胛骨到尾椎,抖得像片被风吹的竹叶。
林远萧弯腰捡短刃,指尖触到刀刃的瞬间,裂纹里渗出一滴黑血。
他抬头时,正看见墨羽眼底翻涌的血色,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像要把整个禁阁都烧穿的狠劲。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短刃按在腰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次我和你一起烧。”
灵雪瑶的银发无风自动。
她最后看了墨羽一眼,那目光里有疼惜,有无奈,更多的是某种近乎绝望的释然。“子时三刻,忘忧谷。”她说,“你要找的答案,在锁魂链断开的瞬间。”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突然消散,像片被风卷走的雪。
禁阁里重新响起铜铃的轻响,白若薇的符阵“噗”地熄灭,林远萧的短刃“当啷”坠地,而墨羽的掌心全是冷汗,攥着的《凡俗百态图录》上,不知何时多了行血字:镜碎,劫起。
“墨墨公子?”白若薇的声音在发颤。
她悄悄靠近他,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尖,“她说的是‘镜”
禁阁深处传来石板移动的闷响。
墨羽望着林远萧指向暗阶的眼神,又低头看向白若薇攥着他衣摆的手——那只手还在抖,却比任何符阵都更让他安心。
他摸了摸眉心的镜印,那里还留着灵雪瑶指尖的余温。
“走。”他说,声音比晨雾还轻,“去暗阶。”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月窗的禁火突然暴涨三尺。
火光里,一面蒙着血污的青铜镜缓缓浮现,镜面上,第九十九道裂痕正在缓缓延伸。
禁书阁的铜铃在头顶晃出细碎的响,白若薇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符笔的竹节里。
她看着墨羽后背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青衫,想起昨日他在情劫阁替她挡下反噬时,也是这样单薄的背影——可此刻那背影却在发抖,从后颈到腰窝,像被抽走了脊骨的纸人。
她喉间发紧,踮脚凑到他耳畔,声音细得像被揉皱的符纸:“她说的是‘镜’是不是意味着前面已有九十八个像你一样的人?”
符笔在掌心发出“咔”的轻响,白若薇这才惊觉自己攥得太用力。
竹节裂开的细缝扎进指腹,疼得她眼眶发酸,可她不敢松手——就像不敢松开此刻攥着墨羽衣摆的手。
她望着他微垂的眼睫,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像只被雨打湿的蝶。
“退下。”林远萧突然横身挡在墨羽跟前,短刃虽未出鞘,刀鞘却死死抵着腰间。
他盯着灵雪瑶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还浮着几缕幽蓝的禁火残光,光里有枚血色玉简若隐若现,纹路像极了他在敌宗密卷里见过的“锁魂契”。
喉结上下滚动两下,他想起前夜潜入执法堂时,偷看到的《镜奴录》最后一页:“每镜成,需九十九魂祭,血浸青铜,方启新劫。”
“你们挡不住的。”
灵雪瑶的声音从禁阁深处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走下暗阶,银发垂落如瀑,赤瞳里映着血色禁火,连裙裾扫过纸灰的声响都带着冰碴。
每一步踏在青砖上,都像踩在三人的心脏上——白若薇的符阵残渣在她脚边蜷成灰蝶,林远萧的短刃刀鞘裂开细缝,连墨羽眉心的镜印都泛起灼热的红。
她停在离墨羽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锁在他左眼——那里正浮起暗金色的纹路,像被火烤化的金箔,顺着眼尾爬向鬓角。“三世轮回,你终于睁开了眼。”她忽然轻笑,声音却比禁阁千年的积雪还凉,“上一世你撞碎青铜镜,这一世你替仙子们挡情劫,再上一世”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眼角的泪痣,“你亲手在我心口刻下‘镜破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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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羽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灵雪瑶的话像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他混沌的记忆里。
眼前闪过刺目的红光——焚天魔焰中,他被锁在青铜祭坛上,九十九根银针刺进眉心,每根针尾都系着血丝,另一端连向跪成环形的仙子。
她们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可她们的嘴却在念诵:“镜破劫起,血祭天道。”而他自己,正透过逆命之瞳看见,那些血丝汇入青铜镜的裂痕,镜中竟映出另一个世界的轮廓,那里有他熟悉的荒原,有他被宗门驱逐时踩过的碎石,还有
“那是你未入玉瑶宗前的凡世。”灵雪瑶的声音像针,刺破他的幻觉,“尘世镜的作用从来不是教仙子体验红尘,是用她们的情劫喂养新天道——而你,是这面镜子的’芯‘。”她抬手,指尖悬在他左眼上方半寸,“你以为那些仙子的眼泪是为情所困?
不,是她们的七情六欲被抽进镜中,替新天道打磨棱角。
等镜成“
“够了!”白若薇突然尖叫。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绕过林远萧扑到墨羽跟前,符笔直指灵雪瑶的咽喉。
符纸上的雷纹被她的怒火点燃,噼啪作响:“你说他是镜子,那我昨天在情劫阁看见的苏清欢呢?
她哭着说’不想再忘记阿爹的脸‘,难道也是假的?“
灵雪瑶的赤瞳闪过一丝波动。
她望着白若薇发颤的符笔,又望向她身后墨羽惨白的脸,忽然伸手抓住符笔尖端。
雷纹在她掌心炸开淡蓝色的火花,却连半道伤痕都留不下:“苏清欢的阿爹在她入宗时就死了。
她每历一次情劫,就会忘记前尘,只记得’阿爹在等我‘。“她松开手,符笔”当啷“坠地,”不是假的,是她的情被抽走太多次,只剩最执念的碎片。“
林远萧的短刃“唰”地出鞘。
刀身的裂纹里渗出黑血,那是他替墨羽挡下灵雪瑶银芒时留下的伤。
他盯着灵雪瑶腰间晃动的血色玉简,声音哑得像生锈的刀:“这是镜奴的魂魄?”
“是。”灵雪瑶没有否认,“每个镜芯陨落前,魂魄会被封入玉简,替下一世的镜芯铺路。
你手中的短刃“她瞥向林远萧的刀,”裂纹里的黑血,是第八十七镜的怨气。
他最后一刻撞碎镜子,想护的是当时的灵瑶殿主——也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