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突然抓住自己的头发。
前世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他看见自己被锁在祭坛上，看见仙子们的血渗入镜中，看见灵雪瑶跪在他脚边，眼泪滴在他手腕的锁链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而在所有画面最深处，有个沙哑的声音在说：“破镜者，需以命换命。
你若醒，镜碎，劫起，万劫不复。“
“所以你引我来禁书阁。”他抬头，左眼的暗金纹路已爬至眉骨，“所以你让我看见镜中仙子的血，让我记起这些”
灵雪瑶闭了闭眼。
她的银发突然泛起珍珠般的光泽，那是情劫之灵即将消散的征兆：“我等了三千年，等这面镜子自己醒。
上一世你为护我碎镜，这一世你为护她们醒过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墨羽眉心的镜印，”现在，去忘忧谷吧。
锁魂链断开的瞬间，你会看见真正的’镜破劫起‘。“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开始透明。
白若薇想去抓她的衣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光。
林远萧的短刃“当啷”坠地，刀刃上的黑血突然变成鲜红——第八十七镜的怨气散了。
禁阁深处传来石板移动的闷响。
墨羽望着暗阶方向，左眼突然灼痛。
逆命之瞳在意识里翻涌，像有团火在烧他的眼膜。
他伸手捂住左眼，指缝间漏出淡金色的光，照在白若薇攥着他衣摆的手上，照在林远萧染血的短刃上，也照在那面仍浮在月窗禁火中的青铜镜上——镜面上的第九十九道裂痕，终于贯穿了整面镜子。
青铜镜的裂痕彻底贯穿的刹那，墨羽左眼的灼痛骤然攀至顶峰。
他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里渗出的淡金光晕突然收缩，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拽进瞳孔深处。
“嘶——”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刻满符文的书案上，竹简哗啦落地。
那些原本模糊的幻象突然清晰起来：他看见自己穿着残破的银甲，膝盖压在刻满咒文的祭坛上，每一滴从眼角坠落的泪都在青石板上烧出幽蓝的窟窿。
祭坛四周跪着十二位白衣仙子，她们的血顺着刻痕汇入他脚下的青铜镜，镜面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灵雪瑶——此刻站在禁书阁里的灵雪瑶，正穿着和记忆中一样的素色裙裾，跪在他脚边，攥着他手腕上的锁链哭到声音发哑：“镜奴哥哥，我求你”
“墨羽！”白若薇的惊呼声刺穿幻象。
他猛地抬头，看见那女孩正半蹲着，指尖抵在地面的符阵中心。
原本流转着幽绿光芒的阵纹此刻像被撒了沸水的蛛网，正在疯狂扭曲崩裂，“符阵在逆解！
我布的锁魂阵被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拆解了！“她的额角沁出冷汗，发尾沾着符纸灰烬，原本总挂着笑的圆眼睛此刻瞪得滚圆，”这力量像是有人在用千年前的古篆给阵纹重新下定义！“
墨羽想伸手扶她，却被一道温热的背挡住。
林远萧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前，短刃虽已坠地，但右手死死扣着袖中什么东西，指节泛白。
他的后颈还沾着之前替墨羽挡银芒时留下的血渍，声音却比平时更冷：“别碰她。”但尾音却轻得像叹息，“这地方的禁制早被灵雪瑶拆了七层，现在连符阵都不稳”他突然侧头看向禁书阁深处，那里传来的石板移动声越来越近，“你听见了吗？
有东西在往这边走。“
“不用躲了。”
清冷却带着回音的女声从头顶传来。
三人同时抬头，便见灵雪瑶正踏在月窗的禁火之上，赤瞳映着跳动的火焰，竟比那火更冷。
她的银发不再泛着珍珠光泽，反而像被镀了层霜，每一根发丝都垂落得笔直，“你们听见的每一页残卷，都是真的。”
她抬手轻点虚空，原本缠绕在禁书阁梁柱间的紫电禁制突然像被剪断的琴弦，“啪”地碎成星芒。
白若薇的符阵在这冲击下彻底崩溃，她踉跄着坐倒在地，却仍死死攥着怀里的符笔，符纸上歪歪扭扭记满了阵纹变化的数据。
“千年了。”灵雪瑶从月窗跃下，裙裾扫过白若薇脚边的符纸，“初代镜奴以情断道，撕裂天机逃出仙域时，我亲手在他魂魄里种下镜印。”她的指尖浮起半透明的玉白色书卷虚影，封皮上“镜魂录”三个古字泛着血光，“他以为能斩断因果，却不知每一世转世，魂魄碎片都会被封入玉简，替下一世的镜芯铺路——”她突然转头看向墨羽，赤瞳里翻涌着墨羽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悲，又像是怒，“而你，是他最后一块完整的魂魄。”
墨羽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之前灵雪瑶说的“破镜者需以命换命”，想起幻象里自己坠泪时烧穿的青石板，想起白若薇说的“仙子的情被抽走太多次”那些零散的记忆突然串成线，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所以玉瑶宗让仙子历劫，根本不是为了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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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献祭。”灵雪瑶替他说完，“用仙子的情丝喂养镜灵，用镜灵的力量镇压混沌裂隙。
而镜奴“她的声音突然放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是这局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可怜的饵。“
林远萧突然松开袖中扣着的密令符。
那是邻宗用来召唤暗卫的信物，此刻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皱。
他望着灵雪瑶手中的《镜魂录》虚影，喉结动了动：“第八十七镜撞碎镜子护的是你，所以这一世你引他来禁书阁，引他记起前尘”他突然嗤笑一声，血渍未干的嘴角扯出个苦涩的弧度，“原来最开始说‘男子不得入玉瑶宗’的是你们，打破规矩的也是你们。”
“因为这局该破了。”灵雪瑶将《镜魂录》虚影按在墨羽眉心，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钻进他识海。
他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青铜镜里的血河，祭坛上的锁链，灵雪瑶跪坐时被泪水打湿的裙角，还有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破镜者，需以命换命。
你若醒，镜碎，劫起，万劫不复。“
白若薇突然拽住墨羽的衣摆。
她的手还在抖，却努力仰起脸：“那那现在镜碎了，会发生什么？”
灵雪瑶没有回答。
她望着墨羽眉心正在浮现的镜印，那纹路和幻象里祭坛上的咒文一模一样。
禁书阁深处的石板移动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于巨兽喘息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墨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识海里破土而出。
他想起逆命之瞳看见的因果线，想起灵雪瑶说“等这面镜子自己醒”，想起幻象里自己坠泪时烧穿的青石板——那些幽蓝火焰，和混沌裂隙里的黑焰，似乎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去忘忧谷。”灵雪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醒谁，“锁魂链断开的瞬间，你会知道”
“知道什么？”墨羽脱口而出。
灵雪瑶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禁书阁深处的暗阶上。
那里不知何时漫出了黑雾，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空气。
林远萧的短刃突然发出嗡鸣，刀刃上的血珠溅在黑雾里，竟发出“滋啦”的灼烧声。
白若薇猛地站起来，符笔在掌心转了个圈：“我、我能布个防护阵！
虽然可能撑不了多久“
“不用。”灵雪瑶抬手，银发突然无风自动。
她望着墨羽，赤瞳里的寒光终于褪了些，像是融了层水雾，“他该醒了。”
话音未落，墨羽突然觉得心口发闷。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镜印正在发烫，原本淡金色的纹路里渗出暗红，像被血浸过的金线。
那些他以为已经记起的前尘往事突然开始翻涌，有个更古老的记忆浮出水面：他看见自己站在混沌裂隙前，银甲上的裂痕里渗出幽蓝火焰，而裂隙对面，站着个身披赤炎战铠的身影——那是赤炎，那个掳走他的魔修。
“原来”他喃喃，声音被地底传来的轰鸣淹没。
灵雪瑶的手按在他后背。
她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带着某种熟悉的温暖，像是幻象里跪在他脚边时，眼泪滴在锁链上的温度。
“镜碎了，劫要起了。”她在他耳边说，“但你不是饵了，墨羽。
你是破局的人。“
地底的轰鸣突然拔高。
墨羽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冲破封印，顺着他的脚底往身体里钻。
他的左眼再次灼痛，逆命之瞳看见的因果线突然变得清晰——所有线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忘忧谷，锁魂链，以及
“咳！”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血。
白若薇尖叫着扑过来：“你怎么了？！”
林远萧的短刃重新出鞘，挡在两人中间。
他望着墨羽眉心正在蔓延的血纹，声音发紧：“那镜印在吃他的命？”
灵雪瑶没有说话。
她望着墨羽，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去忘忧谷。”
禁书阁深处的黑雾突然暴涨。
林远萧的短刃在黑雾里砍出一道火星，却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白若薇的符笔在地上画出最后一道阵纹，却在触及黑雾的瞬间化作飞灰。
墨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魂魄。
他望着灵雪瑶，突然想起幻象里那个跪在他脚边的女孩，想起她哭着说“镜奴哥哥，我求你”，想起自己撞碎镜子时，最后看见的是她抬起的脸——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灵雪瑶，一模一样。
“所以”他喘着气，“你等了三千年，就是为了让我醒过来？”
灵雪瑶笑了。
她的银发在黑雾里飘得更急，却仍笑得温柔：“我等了三千年，等这面镜子自己醒。”
地底的轰鸣突然变成了某种咒语般的吟唱。
墨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识海里冲了出来，顺着左眼的逆命之瞳，直冲向禁书阁深处的暗阶。
他浑身剧震。
青铜镜碎裂的脆响穿透禁书阁的穹顶时，墨羽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眼前的画面像被撕裂的绢帛——九十九道白衣身影在血雾中翻飞，她们的发簪、玉佩、被斩断的情丝飘落在地，每一片都烙着他银剑上的灼痕。
最后那道最清瘦的身影倒下时，怀里的玉镯碎成十二瓣，每瓣都刻着“镜奴”二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这是最后一劫！”却分不清是来自记忆，还是此刻颤抖的喉间。
“墨羽？”白若薇攥着他衣摆的手突然松开，女孩后退半步又踉跄着扑上来，符笔在两人之间晃出残影，“你、你刚才的表情”她的尾音突然哽住，圆眼睛里浮起水雾，“你真的杀过那些仙子？”
墨羽低头看她。
白若薇的睫毛上还沾着符阵崩裂时的星屑，指尖的符纸被攥成皱团，边缘洇着她刚才咬破的唇血。
他想开口说“不是故意的”，喉咙却像塞了块烧红的炭——记忆里那些仙子倒下前的眼神太清晰了，有绝望，有释然，有一个穿月白裙的甚至朝他笑：“镜奴哥哥，这次你终于能出去了。”
“若他是那个‘罪人’，”白若薇的声音突然发颤，像被风吹散的烛火，“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救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的发尾，符笔“当啷”掉在地上，“我、我给你补过三次符阵，教你认过古篆，你总说符纸烧起来像糖画”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突然捂住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光。
林远萧的短刃在掌心转了半圈。
他后颈的血渍已经凝结成暗褐，却仍挡在白若薇和墨羽中间，眉峰紧拧成刀：“闭嘴。”他对着白若薇低喝，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你该问的不是他，是她。”他猛然转头盯住灵雪瑶，短刃尖端微微发颤，“若这命运是假的呢？
若所谓宿命，不过是你们用来操控他的枷锁？“
灵雪瑶站在黑雾边缘。
她的银发被雾气浸得更白，赤瞳里翻涌的情绪却比之前更浓——像是看了三千年的棋局终于落子，又像是看最珍视的瓷器终于要碎在眼前。
她望着墨羽眉心的镜印，那暗红纹路正随着他的心跳起伏，像活过来的蛇：“你斩的不是仙子，是困你们的茧。”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一世镜奴都要替镜灵咽下所有情劫，那些仙子的情丝不是被抽走，是被你们一起封进镜里，成了镇压混沌裂隙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