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不敢!”
就在此刻,赵勉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望向洪武帝,“微臣所言,并非质疑忠良,而是忧虑我大明未来或将面临的困局。”
“臣信燕王忠心,正如皇上亦信燕王赤诚。”
“或许燕王本意,确为开疆拓土,扬我国威于四海!”
“然皇上,此例不可启!”
赵勉言辞坚定,目光如炬,“今日之燕王,乃陛下亲子。”
“朝中有陛下坐镇,太子监国,尚可节制。”
“可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呢?”
“届时藩王权势鼎盛,地方卫所唯其马首是瞻,不再听命兵部,只知有燕王!”
“待到那时,悔之晚矣。”
赵勉目光如电,自认所言字字为公,句句为国!
身为臣子,本当忠贞不二,所思所行皆系百姓安危与社稷存亡。
如今他身居高位,已列人臣之极!
然而,他却察觉,洪武帝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未起波澜。
反而再度发问:“那你以为,当如何处置?”
此刻!
赵勉环视四周,只见满殿皆是惊惶退避之色。
就连先前明明约定共进退的几位大学士,也纷纷低头闪躲,唯恐与其对视。他朗声一笑,这般情状,他又岂能不知?
无非是见皇上态度未明,心生畏惧罢了!
可他——
不怕!
“皇上”
“总得有人把这话讲出来!”
赵勉正气凛然,高声陈词:“今日背负罪名,也总得有人担起来!”
“若一日之过,可换大明千秋基业无虞!”
“纵是万一”
“此身何惜!”
此时此刻,赵勉立于殿心,百官默然退避,无人应和。
他心中愈发凄凉,继而转为愤慨。
他直视洪武帝,一字一顿:
“臣,请皇上即刻下诏,命燕王返京!”
“若燕王抗旨!”
“自即日起,断其一切粮饷军需,强令归京!”
“臣,请皇上即刻下诏,命燕王返京!”
“并自即日起,断其一切粮饷军需,强令归京!”
这一刻,赵勉已然豁出去了。
那些曾与他歃血为盟、誓同进退的同僚,如今却个个缄口藏身,作壁上观。
可那又如何?
官位在身,所享皆为君恩皇禄!
他一心为国,敢于在这庆功宴上直言隐患,揭破太平假象!
可谓毫无私念!
即便皇上降罪,青史自有公论,必留清名。
若日后燕王府盘踞北疆,虎视中原,不知百年之后,已登九霄的洪武帝,是否还会忆起今日此景?
此刻,赵勉心潮翻涌,情绪激荡。
只是,他话音落下后,殿中却久久无声,未得圣谕回应。
他只觉帝王震怒至极,恐怕下一瞬,自己便将命丧当场。
然而,
就在此时,在他身旁,那位他原以为会始终沉默自保的“聪明人”詹徽,竟突然站了出来。
声音再次响起。
“皇上,赵尚书所言确有深意,燕王镇守北疆,本就根基深厚,实力远超其余藩王!”
“如今平定北元,暗中掌控高丽,固然是大功一件。”
“可这何尝不是在进一步扩充自身势力?”
“若再任其发展,无异于坐视边陲藩王日益壮大。”
“对大明社稷而言,岂非潜藏隐忧?”
“更何况,如今又凭地势之便,控制高丽。”
“高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旦据为己有,便是天然屏障。届时,自北平以北,恐怕尽入燕王囊中”
“难怪赵尚书今日直言进谏。”
“实因这一隐患,朝中诸臣皆心知肚明。”
“恳请皇上明鉴。”
詹徽话音方落。
身旁的赵勉顿时惊讶地望向他。
眼中满是感激与振奋。
詹徽心中却略感无奈与讥讽。
原本他并不打算贸然出列,但方才赵勉已将他的名字牵涉其中。
若此时再沉默观望,待赵勉遭难之后。
自己势必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再加上此前已在皇帝面前屡屡留下不佳印象,仕途恐将彻底断送。
自此再无转圜余地。
既如此,不如此刻挺身而出,搏上一搏。
至少依他对洪武帝的了解。
虽此人性格刚烈,动辄株连九族
但本质上仍具帝王雄主的恢弘气度。
在重大罪责尚未查实之前,他尚能克制情绪。
不会当着满朝文武轻易发作,滥用权柄。
而另一边。
赵勉原本悲愤孤寂之心,随着詹徽的应声而出,瞬间消散。
他再度看向詹徽,恰好对方也正望来。
赵勉心头一安。
原来朝堂之上,终究还有知己!
“让老四回京,倒也不是不可”
突然!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无不震惊,就连赵勉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御座之上,那位年迈帝王的声音平静而低缓,缓缓响起。
赵勉心头一喜,“皇上”
他以为天子终于醒悟。
然而下一刻,朱元璋却抬手制止,“不过,在此之前,不妨先听听老四那个儿子,与高丽订下了何等盟约诸位以为如何?”
刹那间,赵勉怔住。
不止是他,詹徽亦面露疑惑。
百官更是彼此对视,默然无语。
蓝玉与傅友德互望一眼,今日之事,恰是他们心中长久以来的“隐虑”。
只是这类言语,原不该公然宣之于朝堂。
本当寻机私下禀奏,试探圣意。
毕竟,燕王终究是陛下亲生骨肉。
换作任何人,难道会怀疑亲子,反去相信外臣?
可眼下——
陛下非但未怒,反而主动提起此前提及的高丽盟约。
莫非
“皇上,臣实在按捺不住,此事正好说个明白!”
蓝玉率先出列,打破沉寂,也为百官代言,顺势推进话题。
“好!”
“关于盟约详情,雄英,你来说吧。”
说完。
朱元璋忽然侧首,目光投向一旁。
此番举动,再度令殿下列臣暗暗惊诧。
皇长孙?
此事竟又牵涉于他?
老实说。
众人至今仍未完全适应这位皇孙的存在。
但他立于殿侧,再结合近来大明局势的种种变化。
一切看似反常的举动,似乎都找到了源头。
譬如此刻。
若按往日陛下的性情,今日局面唯有两种结局。
其一,是深以为然,当即采纳谏言,下令削减燕王府兵权。
不仅如此。
还可能由此引发连锁反应,老爷子或将重新布局未来国策。
再次审视藩王、地方官员与卫所军将三者之间的统辖关系,厘清主次!
其二,则是龙颜大怒,斥责大臣离间父子亲情。
甚至当场问罪,血染朝堂,再现昔日惨案。
而如今这般平静应对,实在出人意料。
但见皇长孙现身,众人心头不禁泛起猜测。
此人每有动作,必为局势转折之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