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孙！”赵勉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方才所提的军事盟约……”
“难道不仅仅是两国互不攻伐那么简单？”
这一刻，赵勉只觉喉间干涩，声音微颤，却仍直问而出。
互不侵犯——
已是他在设身处地、代入高丽君主立场后，所能想象的最大限度的退让！
否则，再进一步，岂非等同亡国？
纵使燕王威势盖世，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逼迫高丽君主卑躬屈膝至此！
然而，朱雄英嘴角浮现的那一抹笑意，瞬间让他明白了所有。
“不错，第三条，正是军事同盟。”
朱雄英目光扫过众臣，见所有人皆屏息凝神，望向自己。
他亦清楚，相较于前两点的惊人之处，这第三点，才是真正稳固前两者的基石，也是让所有人不得不信服的关键所在！
“军事，”
“同样是盟约的核心内容之一。”
“大明将派遣兵力，协助高丽抵御倭寇侵扰。”
“同时保障沿途商路畅通无阻。”
“凡我大明士子、学者，赴高丽传播汉学之人，皆可在当地卫所申请护卫。”
“根据初步协定，第一阶段，大明将在高丽境内设立十个军事卫所。”
洪武元年，明军即推行卫所制度，每一卫所需辖至少五个千户所。
每一千户所统兵约一千二百余人，故一卫所兵力逾五千，近六千之众。
十卫所合计，便是六万余明军！
在高丽驻扎十万大军，守护商道安宁，维系文化渗透——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已是大明对高丽的实际掌控。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精。所谓庇护高丽免受倭寇侵扰，说穿了，不过是借军事保护之名，逐步掌控高丽的实权罢了。
而当朱雄英话音落下之际，整个宴席间的文武百官，已难以掩饰面上的震惊。
“这怎么看，都是那王褐失策了！”
蓝玉率先开口，“真正令我好奇的，是燕王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对方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几乎等于只剩下一个君主的虚名。”
“自此之后，高丽的兴亡盛衰，岂不全由我大明主宰？”
蓝玉胆识兼备，心思缜密，单从这些条款便已洞悉其中深意。
高丽一方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向大明低头。
唯一的可能，便是燕王所行之事，迫使整个高丽不得不俯首称臣。
“燕王不过是在李成桂与王褐相争之时，选对了立场。”
“相较失去王位乃至性命而言，”
“尚能保全最后的尊严，以及日后的荣华富贵，”
“但凡明智之人，皆知如何抉择。”
朱雄英终于为众人解惑。
随即，他继续言道：“然而，如今盟约内容已述，具体细则，仍需诸位后续补充完善。”
“接下来，朝廷亦须派出使节，以大明之名，前往高丽正式签署此约。”
“待盟约缔结之后，”
“大明将遴选卫所官兵，进驻高丽境内。”
“凡有意赴高丽建功立业、传播我朝文化、重建商贸往来者，皆可于格物院登记报名。”
随着朱雄英话音落下，举目望去，多数官员眼中难掩激动之色。
毕竟，稍有抱负者皆心知肚明：北元既灭，大明境内将步入休养生息之期。
若无战事兴起，武将再难立新功；
而文官若无资历年岁，也仅能在仕途中缓慢积累声望。
如今早已非洪武元年，人才济济，纵是秀才，亦难轻易出任知府要职。
历经二十五载的选拔，尽管官僚体系尚未饱和，但高位之上，早已排满了候补之人。
若想超越常人，快速跃出此列，唯有另辟蹊径。
而此刻，捷径已然显现。
倘若皇长孙所言属实，未来的高丽，形同大明之“属地”！
若能在短期内，彻底融合高丽百姓之心……
这岂非等同于——“开疆拓土”？
刹那之间，众人心中豁然开朗，纷纷抬头望向上方。
而赵勉心头猛然一震。
回想起此前，他曾奏请皇帝下令召燕王返京。
如今局势已定，又何来理由再提此事？
正当他目光投向殿上之时，此时，洪武帝似有所思，缓缓转头看向他。
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赵勉，依你之见……”
“咱这老四，如今还该不该回京？”
武英殿内，朱元璋抬眼凝视下方的户部尚书赵勉。
赵勉面色惨白，眼皮急促颤动。
胸中千言万语翻涌，此刻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方才朱雄英所陈，已将大明与高丽盟约之实情尽数揭晓。
若此前尚属两国协商合作，尚存拒绝余地，赵勉或敢坚持己见。
然而今时今日，无论从何角度审视，此约对大明皆是有利无弊。
试看眼前朝堂，多少官员已悄然谋划未来去向。
纵使他性情再刚直不阿，也深知——为时已晚！
他的主张，恐怕再难获得任何支持。
可是，话虽如此，赵勉正因其耿介本性，心中若有郁结，必欲一吐方休！
“回皇上，若论高丽盟约一事，臣无异议。”
“但是……”
“臣斗胆请问，若真要派遣明军前往高丽，”
“最终执掌此事之人，又将是谁？”
说到这里，他语声一顿，仿佛在迟疑是否该将接下来的话宣之于口。
但最终，面对满朝文武的注视，仍是洪武帝那道未解的诘问。
他再度开口：“可仍是由燕王执掌军权？”
朱元璋怒意翻涌，“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勉似乎并未察觉帝王神色的阴沉，只是平静陈述：“若是，臣以为此举不妥。”
“若不是，试看整个朝堂，能在兵事上与燕王抗衡者，实属寥寥。”
“纵使有两位国公威名赫赫，却因未曾亲历高丽之战，”
“恐怕也难服众望。”
“故而，主将之选，务必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