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太子即将返京的消息,如风般传遍街巷。
而这则讯息,更使整座京城的气氛愈发诡谲难测。
一些心思敏锐之人稍加推敲,串联起这段时日发生的种种变故。
纵然不愿往那深处想,却不知不觉间——
所有人的言语都变得谨慎起来,每每交谈,皆压低声音,唯恐隔墙有耳。
“听说了吗?太子终于要回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莫非真和赵勉有关?”
“放屁!”
“赵勉算什么?当初二皇孙闹出那么大的乱子,太子都没动一下。反倒是各路大军凯旋、燕王屡战屡胜的消息传来之后,才有了太子将归的风声。”
“眼下这事,绝不简单。这段时间,最好管住嘴,说错一句,脑袋就没了。”
“不至于吧?是不是想得太严重了?”
“严重?历朝历代,最凶险的时刻,从来都是这种交接之际!”
“你以为现在满朝文武推行的,是谁定下的国策?”
“接下来,皇位到底是传给太子,还是太孙?”
“不会吧?当初太子不是还亲自为格物院撑腰吗?”
“那能一样?让儿子掌一个衙门,和把整个大明交到他手里,能相提并论?”
“权势面前,亲情亦不可恃。”
“更何况,近日赵尚书这桩案子,更让皇爷的选择变得举足轻重。
“是要仁厚宽和的太子?”
“还是要锐意进取、锋芒毕露的太孙?”
“依我看,赵勉之事,早就不是一个人的罪责了。”
“而是啊!”
京城,格物院。
当民间议论纷纷,百官暗中揣测之时。
作为这一切焦点的朱雄英,却仿佛置身事外。
与老爷子交代几句后,便径直来到了格物院。
对他而言。
外界的喧嚣纷扰,不过是浮云掠影。
毫无影响。
毕竟——
今日之局,早已迥异于史册中的任何一次王朝更迭。
也不能依循旧制来处置。
不过,有意思的是——
朱雄英从近来这一系列风波中,悟出了一点深意。
这番话,也是他亲口对老爷子讲的。
民心所向,须由大明主动引导;
这股潜流,更应掌握在大明自己手中。
倘若有人妄图借民间议论为刀,化作利刃刺向朝堂——
那朱雄英也定要让他们明白:
他们握着的,并非刀柄,而是刀锋!
稍有不慎,便要割破手掌,血流不止。衫捌墈书徃 芜错内容
此次他亲临格物院,正是为此事而来。
“大哥,这是今日京城内的舆情汇总,眼下传得最广的,都收在这里了。”
这时,朱允熥抱着一叠纸张匆匆走入。
纸上记录的,全是近日京城各处百姓之间流传的言语风声。
待他将这些材料放于案上,忍不住问道:“大哥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收集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看他们只是平民百姓,闲谈不过消遣,我都想亲自去训斥一番!”
“如今朝堂之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先说这格物院,是你重返朝政后设下的局,专为扰乱科举,培植私党。”
“又说你早有算计,每一步变动都是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还有”
“你再看看这些字句——‘皇家秘辛’、‘继位次序’,哪一条不是杀头的大罪?竟敢如此编排爷爷、父亲,连大哥你也一并诋毁,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朱允熥满脸愤慨。
这些日子,他一直留在格物院,亲眼目睹这里的一举一动。
大明是否因此受益,他岂会不知?
不说那些从格物院破解而出的火器秘法,单是流传到民间的香料配方、新式工艺,已是前无古人的创举。
过去的科举,能带来这样的变革吗?
正因如此,他在市井传闻中,也听到了越来越多针对大哥的恶意流言。
起初,他也只当是耳边风,听过便罢。
可随着近来朝局动荡,谣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牵扯皇爷爷与父亲,更有甚者,公然议论皇位承嗣之事,仿佛有意挑拨父亲与大哥之间的父子之情。
这一点,他绝不能容忍!
大哥才回京几日?竟已有如此多人坐立难安?
但如今的朱允熥,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懵懂少年。
流言越多,越说明其背后牵涉极深。
再结合格物院的设立、大哥提及的国策转向,以及科举制度的改革——
从种种迹象来看,大哥所行之事,大明即将发生的变革,已然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才引发一轮又一轮,试图操纵民意的舆论攻势。
表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线交织,处处关联。
可是!
在这局势紧绷之际,大哥今日来到格物院,却并未提及如何应对当前谣言,反而命他搜集民间各类言论,分类整理后呈送过目?
这让朱允熥百思不得其解。
“不必如此焦躁,让你收集这些,正是为了应对之用。”
朱雄英抬手示意朱允熥冷静。
随即,他自己便低头翻阅起来。
看了一阵
朱雄英忽然轻笑一声,索性将未读完的纸张全都搁在桌案之上。
“翻来覆去,也不过那几句老调重弹。不过也好,至少说明,藏在背后的那些人,终于开始意识到——民间之口,亦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朱雄英略一沉吟。
早在老爷子那里听到这些市井传言时,他心中便已警觉。
这些言论,明显出自某些人刻意煽动,并非自然生成。
如今,自己归来,燕王凯旋,各方大军得胜,大局已定!
然而——
尽管如此,他此前推行的财政改制、设立格物院、改革科举等举措,依旧遭遇重重阻力。
这些阻碍,绝非当年秦王下江南,靠几次雷霆手段便可铲除;
更不可能通过严令封禁而彻底杜绝。
单就科举而言,早已深入每一位大明学子的骨髓之中;
而财政改革、税制调整,则牵动着每一名百姓的切身利益。
想要一举扭转局面,岂是轻而易举之事?
就拿眼下大明的皇权来说,依朱雄英所估,或许在南直隶境内尚能掌控,毕竟天子脚下,耳目众多。可一旦出了这地界,真正掌权的仍是各地官员。
这些根深蒂固的格局
稍有不慎,便会激起百姓、士人、学者乃至大儒们的强烈反弹。
昔日朝堂之上尚且如此纷争不断,更不必说地方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了。
而如今,京中关于自己与太子的种种风言风语,恐怕也正是源于此等权力缝隙与信息混乱。
正因看透了这一点
朱雄英才真正萌生了最初的构想。
同时,这也是他决心开始面向整个大明万民,推行大规模启蒙行动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