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眼神微闪,心下雪亮。
太子归来,长孙随行按理说是一家团聚的好事。
可在皇室眼里,血脉再亲,也抵不过权柄二字。
这些日子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争的是什么?
还不是年后大政的走向!
年关之前,万事可议;
年关之后,大局已定。
接下来的一招一式,都将决定大明未来十年的命脉。
可具体怎么走,至今未有明示。
而今晚这一召,显然是要拍板了。
想到这儿,他心头一沉。
储君归位,究竟是定盘星,还是导火索?
另一边,詹徽不动声色地瞥向身旁的茹常。
“茹大人素来与格物院往来密切,不知可曾听闻——年后朝廷有意重用格物院?”
话是问的,眼却是盯着的。
他想探底。
可站在这里的,谁不是人精?
茹常一笑,神色坦荡:“詹大人这话,教我如何作答?朝廷大事,自有圣裁。我等为人臣者,唯四个字——尽心尽力。”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本寒门出身,蒙皇爷提拔,才有今日之位。如今国事临门,正该同心以对。至于风声传言,我不知,也不问。”
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詹徽嘴角一抽,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响起一声笑。
“哎呀,茹大人说得是极!可依老夫看啊,差那么一点点意思。”
说话的是柳义堂,吏部侍郎,地位略低于詹徽,却毫无卑微之态。
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
“太子回京,皇上才决意召见群臣——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嘛!”
“以往诸事,皆由幕后运筹,如今却亲自主持,昭告天下,何其分明?”
“两位想想,太子终究是太子,储君归位,人心自安。皇上心定了,朝局自然也要定。”
“这一召,不只是议事,更是定调。”
“什么意思?明眼人一眼就穿。”
他语罢,四周一片寂静。
茹常只是轻轻点头:“是非曲直,此刻多言无益。待会儿,自有分晓。”
话音未落,前方灯火骤亮。
一名内侍快步而出,立于高阶之上,尖声宣喊:
“奉谕旨——”
百官顿时屏息凝神,脊背挺直。
“请百官进殿!”
刹那间,篝火熊熊腾起,烈焰撕破夜幕,将青石长道照得如同白昼。
文武群臣鱼贯而入,脚步踏在金砖之上,沉如擂鼓。
奉天殿内,朱元璋端坐龙椅,黄袍加身,目光如炬。
身侧,朱标肃立恭候,神情沉静,却自带一股压场之势。
大殿寂静无声。
风暴,即将降临。
朱雄英、朱允通,连同一众皇子皇孙早已齐聚殿前。
夜色沉沉,宫灯如星,百官鱼贯而入,各归其位。
多日未见这般阵仗,又偏偏选在这更深夜阑的时辰。
朱雄英眉心微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人都到齐了?”
话音未落,太庙大殿深处,一道威压如雷般炸响。
朱元璋率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客套。
不等群臣跪拜行礼,他已直击要害:“若非天大的事,谁敢让你们三更半夜赶进宫来?”
“今夜召你们,只为一事——定国本!”
满殿文武心头一震,彼此对视,眼神闪烁。
可还没等他们细想,老皇帝再启金口:
“这几日,京城里闹得沸反盈天,你们耳朵没聋,自然都听见了。”
“甚至——”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人群,“朕若没猜错,有些人,不止听了,还掺和了。”
此言一出,詹徽、柳义堂等人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开国帝王,耳目之广、掌控之深,堪称古今罕见。纵使他们行事隐秘,也早知难逃天子法眼。
可如今被当众点破,仍是魂飞魄散。
然而朱元璋并未穷追猛打,反而话锋一转:
“京城里的争斗,看似千头万绪,吵得像个菜市场。”
“可在朕眼里,归根结底,就两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储争!”
二字落地,大殿死寂。
针落可闻。
下一瞬,朱元璋霍然起身,身形如岳,气势如龙!
他立于高台,俯瞰群臣,声震屋瓦:
“朕是老了,可大明正值朝阳初升,血气方刚!”
“岂容你们日日夜夜,拿国运当赌注,拿未来当儿戏?!”
“所以——”
他双目如炬,目光所至,无人敢迎:
“今日召集尔等,只为此事!”
全场屏息。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年关过后,惊蛰之日!”
“古人说:二月二,龙抬头。”
“咱大明——也要在这一天,真正抬头!”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册封皇长孙朱雄英——”
“为大明皇太孙!”
轰——!!!
!如同九天落雷劈中殿顶,整座大殿瞬间凝固!
百官瞠目结舌,呆若泥塑!
所有人的视线,疯了一般在太子朱标与朱雄英之间来回游移,脑子嗡嗡作响,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蓝玉瞳孔剧缩,目光在朱标与朱雄英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失神地垂下头。
他不是读书人,不懂那些陈年旧事。
但他知道——
“长子可叫,长孙可唤。”
“可‘太子’、‘太孙’——那是能随便提的吗?”
私下里喊一句“太孙”,图个吉利,没人计较。
可如今,是在朝堂之上,由皇帝亲口册封!
东宫已有储君,天下只能有一个继承人!
现在突然蹦出个“皇太孙”,意味着什么?
翻遍史书,也寥寥无几。
唐高宗曾立李显为太子,又封其子李重照为太孙——结果呢?
女帝临朝,乾坤倒转,父子皆成傀儡!
后来张柬之白发举兵,才夺回江山,可大唐的根基早已动摇。
再看玄宗年间,太平公主与李隆基斗得你死我活,虽赢来“开元盛世”,却紧跟着就是安史之乱,山河破碎!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而眼下,京城暗流汹涌,百姓议论纷纷,百官各怀心思,早已为“太子”与“太孙”的名分撕成两派。
此刻朱元璋一锤定音,分明不只是立储——
更是亮剑!
是向所有人宣告:未来的路,朕已经铺好!
不容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