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蓝玉心神激荡之际,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位立于高台之上的老人——
那个一手打下江山、至今仍牢牢攥着权柄的老皇帝。
当朝百官心头一震,脑中飞速权衡。
而詹徽等人更是心如明镜——能在这种节骨眼上,把满朝文武召进宫来,当众抛出这番话的皇帝,绝非一时兴起。
背后必有深意。
可圣旨已下,天子开口,身为臣子,只能以江山社稷为重,以朝廷安稳为先。
就在这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时,柳义堂动了。
他站在群臣之间,目光一凝,竟主动踏前一步,成为第一个敢直面天颜、开口谏言之人。
“皇上,请三思!”
声音不高,却如刀劈斧凿,斩在大殿之上。
“翻遍史册,除唐高宗曾立太孙外,从未有过太子尚在、又另立储贰的先例!”
“更何况,李治此举,也只因太孙年幼,宠爱过甚所致!”
“最终还因女帝崛起,此事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反观今日——”
“皇长孙朱雄英,半载之间,建功无数,赫赫战勋,乃是我大明开国以来罕见之奇才!”
“真乃国之栋梁,社稷之幸!”
这话说得妙极。
不贬不抑,反而将朱雄英捧到极高处,既保全了帝王颜面,又稳住了朝堂情绪。
谁不知道?如今朝中,没人敢在老爷子面前说半个“不”字,尤其涉及这位失踪十年、归来便光芒万丈的皇长孙!
赵勉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他骂的还是燕王,都落得个锒铛入狱。
若有人敢对这位“天命所归”的长孙指手画脚?
怕是脑袋早就搬家了。
正因如此,柳义堂先是一通盛赞,把姿态摆足,再缓缓收势,转入正题:
“正因其功高望重,声震天下,才更不可轻举妄动啊!”
“大明,只能有一位君主——那就是陛下您!”
“正因为此,百官俯首,万民归心。”
“东宫,也只能有一位主人——那就是太子殿下!”
“唯有如此,我大明体制才能运转有序,上下信服,天下安宁!”
他语速渐沉,字字如锤:
“至于皇长孙”
“我等钦佩其才,感念其功,天下百姓亦铭记于心。”
“人人都知,大明有一位盖世无双的长孙!”
“皇上、太子、长孙——这三者,早已是我大明人心中的铁三角,是江山的象征!”
“可一旦陛下今日下诏,封其为‘太孙’”
他猛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
“一字之差,乾坤易位!”
“知情者或言:这是天子慈爱,恩宠逾常。
“但寻常百姓呢?边远士卒呢?野心之徒呢?”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信号——储位或将再生变数!”
“眼下大明,虽北元已灭,四海升平,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可立国未久,根基未固!”
“若有奸佞借题发挥,煽风点火,挑动父子兄弟之争”
“那便是裂土分疆之祸,两龙相争之乱!”
“盛世气象,或将毁于一旦!”
说到此处,柳义堂双膝一弯,扑通跪地,声泪俱下:
“皇上!三思啊!”
“今日一句赞,明日一声颂,看似风平浪静。”
“可时间一久,人心浮动,权力更迭,谁又能控局?”
“若真因这一道诏书,引出骨肉相残、朝纲崩坏、生灵涂炭之灾”
“那么今日所谓的荣耀,终将成为明日的罪责!”
“鼎盛转瞬成灰,江山倾覆只在朝夕!”
他的呐喊,仿佛从肺腑炸出,响彻金銮殿,久久回荡。
群臣悚然动容,不少人悄然侧目,看向那个跪在中央的老臣。
他身后一群文官,眼眶发红,心中震动。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另一个“赵勉”——
不是那个被囚的忠臣,而是那个敢于逆流而上、舍身死谏的脊梁!
要知道,在这个风向已定、皇权威压、长孙势炽的时代——
在所有人都低头顺从、趋炎附势之时,
柳义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竟能挺身而出,不惧雷霆之怒,不避刀锋之险,直言犯上!
他不怕死吗?
怕。
但他更怕——亡国。
而这种氛围,压抑得仿佛连呼吸都能听见。
大殿寂静无声,可百官的眼神却早已喧嚣翻腾——惊愕、质疑、隐忧,尽数落在那道孤坐龙椅的身影上。
朱元璋岂会不知?
他眼帘微垂,眸光如刀,“咱早料到,这话一出,必有人跳出来反对。”
“但皇家家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此事朕已问过太子,太子点头应允,尔等还有何话可讲?”
帝王一言,向来不容置喙。
开国天子的威势,本就不是寻常君王能比。登基以来,他一手撕碎宰相权柄,废除千年旧制,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他说斩便斩,说改就改,铁血手腕刻进朝臣骨子里,成了敬畏与恐惧的代名词。
所以,当这位帝王真正动怒时,满朝文武,鲜有人敢逆鳞而行。
可今日——
这柳义堂,竟真有胆学那赵勉,挺身而出!
他神色凛然,目光如炬,猛然再进一步,声如惊雷炸响大殿!
“陛下!非是臣愚钝不解圣意!若皇长孙尚在学堂诵读诗书,未涉政事,陛下此举,臣万死拥戴!”
“但,一国岂可有二主?圣旨如此,天下将作何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陛下可还记得钟山行宫所见之景?那六百年大明兴衰图卷”
“那一幕幕如梦似幻,却让陛下震怒悲恸——血脉相残,宗室喋血,百姓流离,江山染赤!”
“您当时痛心疾首,誓要断此祸根!”
“可如今,明知此举恐酿同源之灾,动摇国本!”
“陛下为何执意为之?!”
字字如针,直刺龙心。
龙椅之上,朱元璋眼神骤暗,寒光四溢。
他今夜召百官入谨身殿,早已心意如铁。
谁挡?那就碾过去。
若是此人还不知死活,他不介意当场诛其形神,以儆效尤!
就在帝王即将开口之际——
蓦地!
一道身影横步而出,正是太子朱标!
他站定于殿中,面容肃正,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柳义堂,本宫来告诉你,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