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大臣。”朱标再度开口,声音微颤,“这一次,皇爷爷,是真的想与你们,推心置腹,共商国事。”
可他知道。
话已出口,无人再信。
恰在此时,一直静默旁观的朱雄英终于开口。
“国事纷繁,并非皇爷爷昏聩不明,而是另有隐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朝堂之上。
“诸位若担心祸从口出,因言获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谨慎观望的脸。
“大可放心。大明开国二十五载,杀过贪官,砍过逆党,六十两银子就掉了脑袋的都有;牵连谋反案、查无实据也砍了脑袋的也不少。”
“甚至冤死的,也不是没有。”
“但,有哪一桩,是帝王亲自设局,给臣子挖坑,就等着一句话不对,立刻定罪?”
“若有,那还谈什么天子威仪?朝廷法度,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他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先是设问引思,待察觉群臣神色略有松动,猛然锋芒毕露!
“当然,你们不想说,那便不说。”
“可日后若再出一个燕王,边关立功却被文官围攻——”
“到那时,不如直接闭眼装瞎,塞耳充聋!省得自取其辱!”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心头震荡。
人啊,就是这样——你越软,他们越疑;你一旦强硬,反倒开始动摇。
方才还战战兢兢怕踩雷,如今却一个个眼神闪烁,悔意浮现。
尤其是当所有目光悄然转向朱雄英时——
比起那位喜怒难测的老皇帝,这位年轻的皇太孙,似乎更值得信赖。
毕竟,他从未在朝会上落井下石。
新法虽是他推,可条条都指向防患未然,不是为私利,而是谋长治。
“皇上!太子殿下!太孙殿下!”
兵部尚书茹瑞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出列。
“并非臣等缄口不言,实……实在是心中忐忑,不知圣意所指何向……”
他语塞片刻,终究没能找到更妥帖的词,只能长叹一声:
“罢了,是臣等误解圣心。愿闻皇上教诲,究竟要与我等商议何事?”
高座之上,朱元璋冷眼俯视。
不急着接话,只等更多大臣陆续附和。
直到朝中文官接连表态,他才冷笑一声,破空而出:
“好,那就回到原题——说说你们对燕王和高丽的看法。”
茹瑞脸色微变。
目光先扫过身后同僚,又望向肃立一旁的燕王,最后落在老爷子铁青的脸上。
既然他带头开口,这第一炮,也只能由他来放。
“启禀皇上……”
他深吸一口气,“臣等初时所虑,其实极为简单——我大明刚刚平定北元之患,正该休养生息,以和为贵。”
“此时更应以德服人,不可恃强凌弱,亦不宜轻启边衅,再生祸端。”
话未说完,朱元璋猛地直起身,一声断喝:
“照你意思,咱得让老四退兵,鸣金收兵不算,还得赔礼道歉,说是误会一场?”
茹瑞心头一紧,听出火药味已起,连忙摆手:
“臣绝无此意!”
“哼!”朱元璋怒极反笑,“老四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趁高丽内乱、权臣交兵之际,扬我大明军威于境外!”
“你倒好,一句‘以和为贵’,就想把功劳抹成过错?”
“茹瑞!你是咱大明朝的兵部尚书,不是高丽的奴才尚书!”
“不欺弱小?不生祸乱?当初他们觊觎我边境土地时,怎么没想过今日?你们读圣贤书,也得分得清是非轻重!真要按你说的办,干脆撤了六部,让百姓一人捧本《论语》上朝议事得了!”
怒吼如雷霆炸裂,震得满殿噤声。
待一口气发泄尽,朱元璋重重坐回龙椅,胸口起伏,余怒未消,连说话都懒得再说。
茹瑞冷汗涔涔,这才明白自己那番“稳妥开场”,竟被老爷子当成软弱卖国。
他岂会不知进退?
能坐到兵部尚书的位置,脑子早磨成了精。
真让他下令让燕王归还所得?别说皇上不会饶他,满朝武将就能把他生吞活剥!
军中将士拼死换来的战绩,岂能由他一句话就白白送回去?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愿!
只是……说话之前先铺垫几句仁义道德,再顺势提出主张,这不是朝堂惯例吗?
“启禀皇上,臣确无半分退让之意!”
“您最清楚不过,微臣向来务实,岂会行那等迂腐拘泥之事?”
“只是皇上问起,臣一时情急,多言了几句。既然皇上不悦,那臣便直说了。”
茹瑞话音一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人,最后落在燕王身上:
“燕王殿下,接下来的话,只是一番推演、一场假设——乃是我身为大明臣子,不得不思、不得不虑的本能之举。诸位藩王在座,臣绝无影射之意,请务必明察。”
燕王朱棣眉峰微蹙,神色不动,仍端坐如松,淡声道:“茹大人乃朝中重臣,直言无妨。”
“好!”
茹瑞朗声应下,一步踏前。
“昔日詹徽、赵勉尚在,再往前还有赵茂当权之时,臣一度被视作陛下的心腹近臣。”
“不错,臣是天子亲信。可臣更知,君为天下主,臣亦为天下谋!”
“读过几卷史书,看尽前朝倾覆之因,一旦见着些许征兆,便如惊弓之鸟,草木皆兵——非我多疑,实乃国事所迫,不得不防!”
“此念非我独有,满朝文武,十之八九,皆怀此忧。”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重心长,连朱元璋也未打断,只是静立龙椅之前,冷眼听着。
满殿大臣无不动容,有人低叹,有人颔首,心头波澜起伏。
茹瑞略顿,再开口时,语气陡转锋利:
“眼下燕王执掌高丽,固然是大捷一件。从呈报文书来看,高丽文化、军政、经济乃至治国体系,尽数归附大明——名义上虽仍存其国,实则已是傀儡之邦!”
“但……”
“这等权柄,究竟该不该交由一位藩王之手?”
“高丽终究是国,虽小,也有社稷之名!岂能全盘托付,任由藩王代管?”
“今日开此先例,明日谁可约束?藩王坐大,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