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片刻,朱元璋语气沉重继续道:“正因如此,咱才敢放胆前行,不怕百年后藩王造反,不怕内乱重现!咱不但不惧开疆拓土,反而要重拾分封,让诸王镇边、拱卫山河!”
说着,他抬手指向奉天殿方向,声音微沉:
“可问题是——他们不知道啊。
“这就是症结所在。”朱雄英接话,干脆利落。
“我们看得见未来,做事的百官看不见;而真正扛苦头的老百姓,更是一无所知。”
“眼下大明,亟需变革——是时势在推,大势不可逆。”
“可要变,就不能只靠咱们几个人拍板!”
“单凭一道圣旨,压不住这六千万人的江山巨轮。”
“皇爷爷您是下命令的人,但不是执行的人,更不是挨饿受冻的那个百姓。”
“这中间——隔着一层天堑!”
“这才是真正的分歧,真正的隔阂!”
这番话如雷贯耳。
朱元璋久久未语,眉心紧锁,似有千斤压顶。
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你说得对这点,咱从未想过。”
随即抬头,目光灼灼:“可问题来了——”
“怎么才能,把这座庞大帝国,真正推动起来?让它按咱们设想的方向走?”
朱雄英沉默片刻,忽然起身。
唇角扬起,带着几分笃定笑意。
“皇爷爷,您有没有发现——”
“如今的大明,还有太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有多少人家,冬天能穿上棉衣?能囤够棉花、存足粮食?”
“又有多少人,一身锦袍加身,家里煤炭堆成山,取暖吃饭从不愁?”
他语速渐快,如刀劈竹:
“更别提,还有多少人,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寒冬腊月里,夜里缩在草堆中,怕的不是穷,是活不过明天!”
此言一出,朱元璋神色骤变。
本能反驳:“历朝历代,皆是如此!除非天降灾祸——”
“不!”朱雄英断然截住,“不必如此!”
“现在大明才六千万人,地广粮足,技术初兴,完全可以改!”
他眼中精光迸射: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所有人——从庙堂到乡野,从官员到黎民——都从心底意识到:不变不行,非变不可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炽热:
“不远了。”
“甚至可以说——已经来了。”
他猛然抬手,袖袍翻飞,一字一顿:
“在这种时候,文武百官那点争执,算什么?”
“屁都不是!”
大孙那番话,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话说完,朱元璋只觉心头压了块石头。
他独自踱步良久,脑中反复推演,最终捏出两条路来。
其一——退一步。
放了被关押的赵勉,顺水推舟应了百官所请,暂且搁置让燕王主理高丽之事,改由朝廷接手。
这法子稳妥、体面,看似能平息风波。
但念头刚起,便被他一把掐灭。
退?他朱元璋这辈子,何曾往后缩过半步?
今日退一尺,明日就得退一丈。一旦开了口子,便是山崩之势,挡都挡不住。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
明日朝会,掀开底牌,把心里那杆旗,明明白白插在金殿之上!
大明要的,是开疆拓土的锐气,不是缩头守旧的暮气!
想到这儿,老爷子眼底一沉,杀意藏锋,只等天亮。
翌日清晨。
早朝照常。
六部九卿依次奏报,倭寇清缴进展不断,人人言辞谨慎,不敢怠慢。
可一提到“燕王与高丽”四字,满殿骤然安静。
一如昨日。
所有人闭嘴不谈,齐刷刷把皮球踢回御前。
“此事,全凭陛下圣裁。”
“臣等,不敢妄议。”
一个个低眉顺目,装得比庙里的泥胎还老实。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火气已在胸腔里转了三圈。
但他压住了。
冷声道:“不想谈?行,那咱也不逼你们。今天,咱就聊点别的。”
百官抬眼,心头一紧。
这话听着平常,可从这位嘴里说出来,反倒透着股邪性。
“今日不议政。”老爷子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地,“咱就想和你们,来一场君臣闲谈。”
满殿哗然。
君臣闲谈?
谁信啊!
这位爷什么时候“闲”过?他一“闲”,血就得往外淌!
众人想起往事,脊背发凉。
当年胡惟庸权倾朝野,拉帮结派,半个朝廷都成了他的人。那时候老爷子在干什么?
游园、赏花、闭关不见人,仿佛天下事皆与他无关。
外头都说:一个要饭出身的泥腿子,终于享乐昏头了,怕是要重蹈秦隋覆辙,给后人做嫁衣。
可谁能想到——
胡惟庸案爆发那一日,导火索不过是杀了个马夫。
朱元璋一句“杀人偿命”,轻飘飘出口,紧接着便是雷霆万钧,株连数万,血洗朝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那一场风暴前夜,他也是这般,笑眯眯地看着群臣,说了一句:“咱们,聊聊。”
所以现在
老爷子又露出这副慈祥面孔,说什么“君臣之谈”?
傻子才信!
“尔等不必惊惧。”太子朱标见气氛僵持,连忙出声缓和,“父皇今日所言,乃家国根本。时移世易,诸公顾虑之事,本宫在此立誓,绝不重演。”
他是太子,稳重多年,深知分寸。
可他说完,殿内依旧死寂。
茹瑞垂目不语,秦文用低头看靴,就连蓝玉、傅友德这些武将,也全都冷眼旁观,没人接话。
朱标心头一滞,不明所以。
还是蓝玉忍不住,低声开口:“殿下您先前,不也在场吗?”
一句话,如冰锥刺骨。
意思再清楚不过——
空印案、胡惟庸案哪一次您没亲眼见过?可您劝住过吗?
劝得住吗?
朱标张了张嘴,终是无言以对。
就在这死寂之中,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猛地站起,龙袍猎猎,声如炸雷:
“好啊!敬酒不吃,偏要等咱端出罚酒?”
“咱给你们机会开口,你们装聋作哑!非要把咱逼到墙角,是不是?”
“行!既然如此——这次,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声浪滚过金殿,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
百官屏息,冷汗浸袖。
他们不怕暴怒的皇帝。
他们怕的是——暴怒之前,还能笑着请你喝茶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