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帐篷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几盏昏黄的油灯挂在支架上,摇摇晃晃地照着这个简陋到可怜的“重症监护室”。
陈舟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的疤哥。
这个曾经在废土上呼风唤雨,一怒便让数百人头颅落地的枭雄,此刻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苍白得吓人。
他的胸口插着两根引流管,墨绿色的血液顺着管子缓缓流进旁边的金属盆里。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凶悍,只剩下病态的青紫。
呼吸很微弱。
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牵扯得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斗。
但他的拳头,却死死攥着。
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手背上的纹身都扭曲了。
文姐站在床尾,低声说:“他的肋骨断了七根,其中两根刺穿了肺叶。”
“内脏大面积挫伤,失血超过三分之一。”
“如果不是他身体底子好,早就撑不住了。”
陈舟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拖过一把破旧的椅子,坐了下来。
静静地看着疤哥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陈舟的声音很轻。
疤哥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攥紧的拳头,也抽搐般地收紧了几分。
陈舟看懂了这个信号。
他能听见,只是说不了话。
“那就好。”
陈舟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疤哥,落在帐篷顶部那片被油烟熏黑的布料上。
“我走后发生的事,文姐应该都跟你说了。”
“钢骨城的人来了,带着上百号精锐,三十多辆装甲车,还有两门重炮。”
“黑虎带人顶了一个多小时,死了快一半。”
“大门被炸开,西墙也塌了。”
陈舟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营地差点就没了。”
疤哥的眉头猛地皱起。
那双紧闭的眼睛下面,眼球在疯狂转动。
他想睁开眼,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只能任由那股憋屈和愤怒,在胸腔里疯狂翻滚。
“但你也看到了。”
陈舟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
“营地还在。”
“人还活着。”
“钢骨城的第一波攻势,被我打退了。”
他抬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小小的距离。
“就差这么一点,他们就能踏平这里。”
“但我回来了。”
文姐站在一旁,听着陈舟这不象汇报,更象是宣告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陈舟继续说。“我从灰色峡谷拿到了水循环内核。”
“那玩意儿能凭空造水,只要有它在,营地就再也不用看钢骨城的脸色。”
“我还搞到了潘多拉的钥匙,能跟那些设施的ai创建联系。”
“最重要的是。”
陈舟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引来了沙海之王。”
“用它的威慑,挡住了钢骨城那帮杂碎的第二轮冲锋。”
“现在,他们退到五公里外,构筑了封锁线,想困死我们。”
说到这里,陈舟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几乎是贴着疤哥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疤哥。”
“营地,我会守住。”
“钢骨城那帮王八蛋欠你的债,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等你醒了。”
“我会让你看到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营地。”
他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咔。
疲劳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陈舟的脚步顿住。
他和文姐几乎同时看向了床上。
疤哥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的拳头,缓缓地、艰难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那手掌摊平在床单上。
无力得就象是彻底认输。
文姐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框瞬间就红了。
她看着那只手,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
是疤哥放心了?还是彻底放手了?
陈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文姐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上。
“陈舟。”
她在帐篷外追上了陈舟。
“刚才疤哥那个动作……”
“他同意了。”
陈舟打断她,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文姐愣住。
她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的震撼中回过神,就又被陈舟拉回了现实。
“第一,召集所有队长级以上的人,十分钟后到议事厅开会。”
“第二,把营地里所有还能用的容器都找出来,越大越好。”
“第三。”
陈舟的目光落在文姐脸上。
“通知医疗班,把最好的药留给疤哥,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他的命。”
文姐死死盯着陈舟。
她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一点愧疚,一点尤豫,一点对疤哥的尊重。
但没有,只有冷静,还有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
“我知道了。”
文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离开,脚步有点跟跄。
陈舟没有看她,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营地废墟。
还有更远处,钢骨城军营方向那一排排探照灯构成的封锁线。
十分钟后,临时议事厅。
这里原本是疤哥的指挥所,但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炮弹掀掉了半边屋顶。
此刻,黑虎、文姐,还有营地里剩下的七八个队长级人物,全都站在这个破败的空间里。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和茫然。
他们不知道陈舟把他们叫来是要干什么。
门被推开。
陈舟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铁屠和瘦猴。
铁屠的左臂已经被简单包扎,但依旧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瘦猴拐着腿,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一种狂热的崇拜。
陈舟没有废话。
他直接走到长桌前,一脚踹开那张还摆着疤哥茶杯的椅子。
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被这个动作惊到了。
黑虎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陈舟站在那里,环视一圈。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疤哥还没死,我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在想,我只是个文职,一个靠着耍花招才爬上来的投机分子。”
“你们在想,凭什么听我的。”
他顿了顿。
“对吗?”
没人说话。
但那些眼神里的尤豫和不服,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舟冷笑一声。
“那我就告诉你们。”
“凭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外面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凭我带着铁屠和瘦猴,闯进了灰色峡谷,杀穿了潘多拉的考验,活着走出来。”
“凭我引来了沙海之王,用它把钢骨城的先锋部队搅了个稀巴烂。”
“凭我刚才一枪崩了那个想投降的王三,稳住了濒临崩溃的防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最重要的是。”
陈舟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狠狠砸在桌子上。
咚!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属块,通体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正是从水循环内核上拆下来的能量结晶。
“凭我给营地带回来了这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盯着那块会发光的金属,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陈舟也不解释。
他直接从瘦猴手里接过一个金属盆,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他将那块能量结晶按在盆底。
微弱的震动声响起。
空气中的温度,开始下降。
然后,滋……滋滋……
盆的边缘,开始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那些水珠越聚越多,最终顺着盆壁滑落,在盆底汇聚成一小滩清澈的液体。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滩正在缓缓增加的水。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黑虎更是直接冲上前,伸手捧起一把,送进嘴里。
清澈甘冽。
没有半点杂质。
这他妈是真的!
黑虎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陈舟,声音都在颤斗。
“舟哥……这……这玩意儿……”
“能凭空造水。”
陈舟的声音很平静。
“只要有它在,营地就永远不会缺水。”
“再也不用看钢骨城的脸色。”
“再也不用为了那点配额低三下四。”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刚才问你们,凭什么听我的。”
“现在。还有谁不服?”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那些原本充满质疑和不服的眼神,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敬畏和狂热。
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没人反对。”
“那从现在开始,营地成立战时最高指挥部。”
“我是总指挥。”
“黑虎,负责所有战斗单位的调度。”
“文姐,负责后勤和医疗。”
“铁屠,组建精锐小队,随时待命。”
他顿了顿。
“有问题吗?”
“没有!”
黑虎第一个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胸膛。
“舟哥,你说啥就是啥!”
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文姐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营地的权力内核,彻底变了。
陈舟已经不再是那个依附于疤哥的文职人员。
他是营地的新主人。
陈舟转过身,走到那扇破损的窗户前。
远处,钢骨城的封锁线依旧亮着刺眼的灯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
他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该我们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