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教会的崩塌并非悄无声息，反倒象是一颗哑弹在沉闷的泥潭里炸开，溅起满地的污泥。
走出中央殿堂时，外面的广场上已是一片哀鸿遍野。
失去精神链接的信徒们象是被抽走了脊梁的软体动物，有的瘫坐在地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的则歇斯底里地撕扯着身上的白袍。
信仰这东西，有时候比毒品更难戒断，一旦切断供应，带来的戒断反应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
陈舟冷眼看着这一切，脚步未停。
他不是救世主，没义务给这群巨婴换尿布。
“老大，这帮人……”瘦猴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块从服务器里抠下来的高算力芯片，语气有些发虚，“咱们就这么走了？不管管？”
“管不了，也不该管。”
陈舟跨过满地的碎石，声音平淡，“他们的脑子已经被安雅格式化了太久，现在的混乱是必须经历的阵痛。如果我现在站出去接管他们，那我和安雅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牧羊人罢了。”
他不需要一群只会听指令的丧尸，营地需要的是能独立思考、能端枪杀敌的战士。
铁屠走在最后，肩膀上扛着那台死沉的“心智投射单元”，另一只手里提溜着被五花大绑的前任圣女。
这壮汉喘着粗气，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浅坑：“老大说得对。与其管这帮疯子，不如想想回去怎么收拾家里的烂摊子。这娘们儿还挺沉，看着瘦，骨头倒是重。”
昏迷中的安雅随着铁屠的步伐晃晃悠悠，早已没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性。
此时此刻，她不过是个即将面临审讯的阶下囚。
一行人迅速穿过废墟般的城区，钻进了通往营地的荒野小道。
风沙渐起，将身后的哭喊声掩盖在风声里。
陈舟摸了摸手背，那里刚刚融合了圣女吊坠的地方，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温热的脉动。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饱腹感”，仿佛干渴已久的旅人终于喝到了一口甘泉。
心智诱导技术。
这就是旧世界留下的潘多拉魔盒之一。
安雅用它制造了一个虚假的乌托邦，这是一种极度愚蠢的浪费。
这种力量本身并没有善恶，它就象一把手术刀，可以切除肿瘤，也可以割断喉咙。
陈舟的脑海中闪过那台心智共鸣器的内部结构图。
如果能把它修好，并接入营地的防御系统，他就能创建一道无形的精神围墙。
任何怀有恶意的入侵者，还没靠近围墙，就会被恐惧和幻觉逼疯。
这才是这件神器的正确用法。
“老大。”瘦猴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回去之后，李二狗那孙子……怎么弄？铁屠可是早就磨好刀了，说是要把他剁碎了喂变异鼠。”
铁屠在后面哼了一声，杀气腾腾：“那吃里爬外的东西，老子当初瞎了眼才把他当兄弟。这次要不是老大你机警，咱们三个今天都得交代在那破教堂里。”
李二狗的出卖是板上钉钉的事。
若非他通风报信，寂静教会不可能提前布置好那个针对陈舟的精神陷阱。
陈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义愤填膺的两人。
“谁说要动他了？”
瘦猴和铁屠同时愣住。
“老大，你没发烧吧？”铁屠瞪大了牛眼，“那可是叛徒！留着过年？”
“杀了他很容易，一颗子弹的事。”
陈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但杀了他，我们怎么知道除了寂静教会，还有谁在盯着我们？李二狗既然喜欢当双面胶，那就让他粘着。他觉得自己是那个通报消息的聪明人，那我们就让他继续聪明下去。”
瘦猴眼珠子转得飞快，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说……把他当传声筒？给他喂假情报？”
“不仅是假情报。”
陈舟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我要让他成为一枚钉子。既然有人想通过他来了解我们的动向，那我们也可以通过他的嘴，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手给钓出来。”
已知的内奸，往往比未知的敌人更有价值。
只要控制好信息的流向，李二狗就是一颗随时可以在敌人心脏里引爆的定时炸弹。
铁屠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虽然听着有点绕，但既然老大这么说了，那这孙子的狗头就先寄在他脖子上几天。”
解决完内部矛盾的基调，队伍继续前行。
陈舟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系统面板。融合了“碎片-β”后，潘多拉钥匙的界面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原本那张模糊的星图，此刻变得清淅了许多。
代表他自己的那个光点不再孤单，周围的迷雾散去，显露出了更为广阔的疆域。
【系统提示：节点数据集成完毕。】
【当前精神侦测范围已扩大至50公里。】
【解锁新图层：高维能量波谱分析。】
陈舟心念一动，眼前的视野骤然切换。原本灰黄色的荒野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线条构成的能量世界。
他能看到地下流动的辐射暗流，能看到远处变异生物散发出的微弱红光，甚至能看到空气中残留的精神力波动轨迹。
这就是高阶权限者的视野吗？
在这张新的地图上，除了代表他自己的金色光点外，远处还有两个微弱的光点在闪铄。
那是其他的潘多拉节点持有者。
一个在极北的冻土，信号微弱且断续，似乎处于休眠状态。
另一个在东方的废墟城市群中，光芒晦暗不明，象是一条潜伏在深海的毒蛇。
加之安雅手里的那一块，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两块碎片流落在外。
“集齐它们。”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长。不仅仅是为了力量，更是为了活下去。
安雅的下场已经证明了，在这场赢家通吃的游戏里，持有碎片的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吸引和吞噬法则。
你不去吃别人，别人就会来吃你。
就在陈舟沉浸在对新能力的探索中时，手背上的钥匙突然一阵滚烫，热度甚至超过了刚才融合时的峰值！
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在他脑海中炸响。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能反应源正在极速逼近！】
【能量特征比对：非变异生物，非自然灾害。】
【识别结果：潘多拉节点持有者——代号“猎人”！】
陈舟猛地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隐蔽！”他低吼一声。
瘦猴和铁屠反应极快，虽然不明所以，但长期的信任让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向路边的岩石掩体。
“老大，怎么了？”瘦猴趴在土坑里，端起枪紧张地四处张望，“又是教会的追兵？”
“不是教会。”陈舟死死盯着正南方的天空，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是有个大家伙来了。”
如果说安雅的力量是像蜘蛛网一样阴柔、诡秘的精神控制，那么此刻逼近的这股气息，就是狂暴、直接、充满毁灭欲的钢铁洪流。
系统雷达上，那个代表“猎人”的红点，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们这里冲刺，移动轨迹简直就象是一支射出的重箭！
轰隆隆——
地平线尽头，传来了沉闷的雷声。不，那不是雷声，那是引擎的咆哮。
云层被撕裂，一道巨大的阴影屏蔽了夕阳。
那是一艘经过重度改装的浮空艇，或者说，是一座飞行的战争堡垒。
黑色的装甲板上满是锈迹和弹痕，巨大的涡轮引擎喷吐着蓝色的尾焰，机腹下方，悬挂着数不清的重型机炮和导弹巢。
而在那浮空艇的最前端，站着一个极其醒目的人影。
距离太远，肉眼看不清面容，但在陈舟刚刚解锁的“能量视野”中，那个人就象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其精神力场的强度，甚至比全盛时期的安雅还要狂暴数倍！
【警告：目标已锁定宿主。】
【对方精神力场带有极强的攻击性与掠夺性。】
【建议：立即逃离！
陈舟的瞳孔骤然收缩。系统很少给出这么绝望的评估。
那艘浮空艇并没有直接开火，而是悬停在了距离他们两公里外的半空。
巨大的扩音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粗犷、傲慢，仿佛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天空中滚滚压下：
“没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闻到‘钥匙’的味道……”
“刚才寂静教会那个小娘们的信号消失了，是你干的吧？”
那个声音顿了顿，充满了戏谑和贪婪。
“本来只是路过想抓只兔子，没想到碰上了一头狼。有趣……真有趣！”
“听着，地上的老鼠。把那个小娘们，还有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老子心情好，或许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铁屠被这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握紧了手里的工程铲，咬牙切齿：“这又是哪路神仙？口气比脚气还大！”
“猎人。”陈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烫，精神力迅速调动，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打击。
这不是偶遇。
这是捕食。
对方显然也是被安雅之前爆发的精神波动吸引来的，就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只不过这家伙来晚了一步，正好堵住了准备撤离的陈舟。
“老大，打不打？”瘦猴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虽然腿在抖，但枪口依然稳稳指着天空。
“打个屁。”陈舟冷冷道，“那玩意儿一轮齐射就能把这片荒野翻个底朝天。我们现在的状态，硬拼就是找死。”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精神力接近枯竭，安雅昏迷，重武器缺乏。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斗。
但是，“猎人”并没有立刻动手，这说明对方虽然狂妄，但也对陈舟刚刚干掉安雅的实力有所忌惮，或者说，他不想损坏“战利品”。
这就是机会。
陈舟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座悬在头顶的钢铁大山，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一把抓起昏迷的安雅，高高举起，同时通过精神力，将自己的声音定向投射向天空：
“想要她？自己下来拿！”
这一刻，他不再是猎物。哪怕面对巨龙，他也要崩掉对方一颗牙。
天空中的人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狂妄的大笑：
“有种！老子就喜欢硬骨头，嚼起来才带劲！”
引擎轰鸣声骤然增大，浮空艇开始缓缓下降，巨大的气流卷起漫天沙尘，一场新的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