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鸣站在被他用合金支撑板和速凝泡沫加固的窗边,通过特意留出的狭窄观察孔,望向窗外。
城市已不复往日模样。扭曲的天空裂缝投下诡异的光,将断壁残垣、燃烧的车辆和地面上那些难以名状的怪物残骸映照得如同地狱绘卷。远处偶尔还会传来零星的爆炸声、怪物的嘶吼,以及更令人心碎的、短暂响起的绝望哭喊,但相比最初的混乱,这片局域似乎暂时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喘息。
他刚刚完成了对整栋出租楼的第二次,也是更彻底的一次搜索。
这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虽然租金低廉,但因为设施陈旧,实际入住率并不高。纪鸣一户户排查,用长矛撬开变形或堵塞的房门,面对过蜷缩在角落、因极度恐惧而几乎崩溃的幸存者,也处理过数只游荡在楼道阴影里的怪物,这些怪物多是些行动迟缓的昆虫或小型动物,在他如今的力量和精钢长矛下,并不构成太大威胁。
结果喜忧参半。他同一层的两户人家幸运地躲过一劫,一户是一对小情侣,另一户是个独居的年轻程序员,都因房门相对结实且第一时间躲藏起来而幸存。但楼下……除了住在一楼、拥有一扇坚固防盗门的房东大爷,其他几户,已是人去楼空,只留下挣扎的痕迹和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
纪鸣找到房东时,这个平时有些抠门的中年男人正脸色惨白地握着一把菜刀,缩在角落,听到纪鸣的声音如同听到了天籁。
将惊魂未定的房东带回自己那间经过加固的房间后,小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算上纪鸣和小伊,一共十一人,外加一条紧贴着自己、似乎能从中获得安全感的土狗。
最终,这间原本只属于纪鸣和小伊的出租屋,成为了一个临时避难所。
房间内拥挤而压抑。幸存者们围坐在房间中央,裹着从各自家里带出来的毯子,分享着自己家里带过来的纯净水和食物。没人说话,巨大的创伤和对外界未知的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纪鸣将唯一完好的椅子搬到被封死的门口,背对众人坐下,将长矛横于膝上。他没有睡意,也不敢有睡意。耳中依旧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怪物的嘶吼以及人类临死前绝望的哀嚎。这些声音与房间里压抑的呼吸声、偶尔漏出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漫长黑夜的底色。
小伊蜷缩在折叠床上,身上盖着纪鸣的外套。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或许是力量透支后的必然,或许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终于压垮了那根紧绷的弦。她靠在堆栈的杂物旁,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脸颊。土狗也蜷成一团,紧贴着纪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纪鸣的目光缓缓扫过拥挤的屋内:年轻的母亲侧卧在他让出的床上,怀中的婴儿对周遭的灾难浑然不觉,在母亲轻柔的哼唱中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纯净的笑声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又脆弱;墙角边,那对年轻的情侣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能从彼此身上汲取对抗恐惧的微薄暖意;老夫妻正默默地将带过来的垫褥铺在地上,动作缓慢却坚定,试图在这片方寸之地让其他人能睡个好觉;铺好的垫褥上,那个被救下的小学生已在疲惫中睡去,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睡梦中偶尔抽噎;程序员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仰头靠着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从这具躯壳中抽离;而房东大爷闭目倚坐在门边,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沟壑都刻满了劫后馀生的疲惫与难以驱散的后怕。
看着这一张张依赖、徨恐、或是麻木的面孔,看着小伊在睡梦中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纪鸣胸腔中翻涌、凝聚。不是系统强制任务带来的憋闷,不是对奖励的渴望,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坚实的东西,如同地基,在他心中悄然奠定。
夜色在死寂与偶尔爆发的遥远惨嚎中缓慢流逝。纪鸣如同石雕般坐在门后的椅子上,【危险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弥漫,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悸动。膝上的精钢长矛冰冷而沉重,矛尖残留的暗红血渍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提醒着他门外世界的真实与残酷。
房间内,幸存者们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疲惫,困意最终战胜了恐惧,将他们拖入不安的浅眠。只有那个婴儿,在母亲的怀抱里,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机。
纪鸣的目光再次落回小伊身上。她睡得很沉,长而卷翘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精致的脸庞在窗外透进的、被裂缝扭曲的微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脆弱。她无意识地蜷缩着,象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就是这个女孩,拥有着匪夷所思的力量,能凭空召唤出吞噬怪物的黑暗,却也象现在这样,会因为力量透支而显得如此柔弱。她的来历成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号,甚至引来了“同光会”那样的神秘组织。然而此刻,在纪鸣眼中,她首先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同伴。
“守护……”
纪鸣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字。曾经,这只是系统强加于他的任务,是换取生存资源的筹码。但经历了别墅怪谈的危机,经历了擂台上的力量迸发,经历了暗巷中的战斗,再到此刻,面对满屋依赖他生存的陌生人,以及身边这个将信任全然交付于他的少女……
一种明悟,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清淅地照进他的心底。
力量,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守护。
行善,不是为了积分,而是为了心安。
系统的存在,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引导,但真正驱动他前进的,早已不再是那冰冷的提示音和君子值。而是他在绝境中伸出援手时,对方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是他挡在危险面前时,身后之人那微微放松的呼吸;是小伊在动用力量后,依旧下意识靠近他寻求安全感的本能。
他的道,不在系统的任务列表里,而在每一次决择的瞬间,在每一次为守护而挥出的拳头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破碎的、被诡异光芒沾污的天空。手中那柄染血的精钢长矛斜倚在墙边,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回荡在自己的耳边,如同立下的誓言,刻入灵魂:
“系统,你让我当好人……现在,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的透彻。
“不是为你,也不是为那点君子值。”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阻隔,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里,无数像身后这些人一样,挣扎求生的渺小个体。
“只为对得起本心,只为守护这些需要我的人。”
就在这时,脑海中系统的界面自动浮现,依旧是那淡蓝色的光幕,但上面的文本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紧急任务:远亲不如近邻(进行中)】
【当前救助幸存者:9人】
【任务评价持续计算中……】
【宿主心境感悟符合“君子之道”内核义理,君子境界突破。】
境界经验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很大一截,似乎救助行为和对“守护”信念的坚定,远比完成日常锁碎任务带来的感悟更深。
纪鸣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些信息,然后用意念将其隐去。系统的奖励依然重要,那是他变强、获取资源的途径,但已不再是唯一的目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诡异天光似乎没有消退的概念,始终维持着那种病态的颜色。远处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一些,但空气中的压抑感并未减少,反而因为这种短暂的“平静”而更显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