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高大的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人间的喧嚣与烟火气彻底隔绝。沉重的闸门落锁声,如同一个时代的句读,砸在纪鸣的心头。
眼前,是毫无遮掩的末日废土。
破碎的公路如同巨兽死去的骸骨,被无数扭曲变形的车辆残骸彻底堵塞,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一些废弃的车壳里,隐约可见黑黢黢的、已经风干或正在被蝇虫啃噬的影子,无声诉说着灾难降临时最极致的绝望。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埃、若有若无的腐臭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空间裂缝的能量残留所带来的压抑感。
纪鸣紧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如鹰,扫过眼前错综复杂的道路。正如罗洪地图上所标注和李莽山警告的那样,通往北方的主干道早已被密密麻麻、扭曲变形的废弃车辆彻底堵死,形成一道绝望的金属坟场,别说越野车,就连步行都难以顺畅通过。而那些依稀可辨的铁路轨道,也大多被塌陷的站台、侧翻的车厢或是丛生的、颜色诡异的藤蔓所复盖,根本无法通行。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那条用淡灰色细线标示的路径上:一条废弃的高压电走廊。
“坐稳了。”纪鸣对身边的小伊说了一句,随即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碾过一片碎石瓦砾,偏离了曾经的城市动脉,一头扎进了建筑物之间更为狭窄的小道。
这些昔日的背街小路,如今已被坍塌的墙体、断裂的gg牌和疯长的、颜色诡异的变异植被部分堵塞。但凭借越野车强悍的通过性和他自身超常的反应速度,车辆如同笨重却坚定的钢铁穿山甲,在废墟的缝隙间艰难穿行。车身不时与突出的混凝土块或锈蚀钢筋发生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溅起一溜火星。
小伊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浅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她很安静,只是偶尔在车辆剧烈颠簸时,会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或是当某种形态特别扭曲的变异植物掠过车窗时,会好奇地多看一眼。
按照罗洪提供的地图和记忆中的方位,纪鸣的目标明确——那条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沿着老旧高压电塔走廊修建的维护信道。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冲出了令人窒息的建筑迷宫,眼前壑然开朗。
一片异常宽阔的带状局域出现在前方,与两侧拥挤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没有高大的建筑,只有低矮的、枯黄中夹杂着怪异紫色的荒草,以及每隔数百米便巍然矗立的巨大高压电塔。这些钢铁巨人在扭曲的天空背景下沉默伫立,冰冷的塔身上锈迹斑斑,昔日输送电力的粗大电缆大多已经断裂、垂落,如同巨蟒的尸骸,缠绕在塔身或匍匐在荒草之中,构成一幅充满工业衰败感的末世奇景。
这些曾经像征着工业文明力量的钢铁巨构,如今早已死去。粗壮的电缆大多已经断裂,如同被扯断的黑色巨蟒,无力地垂落、缠绕在塔身,或是拖拽在地面上,覆满了锈迹和某种暗绿色的苔藓。铁塔本身也饱经风霜,油漆剥落,露出深红的铁锈,一些结构似乎因大寂静的能量冲击或怪物的攀爬而扭曲变形,沉默地矗立在诡谲的天光下,如同无数具被钉在大地上的巨人骸骨,悲凉而壮观。
这里,就是纪鸣选择的通往北方的路径。
越野车驶上这条废弃的走廊,颠簸感明显减轻。虽然地面上仍有碎石和偶尔出现的高草,但比起外面如同迷宫般堵塞的街道和危机四伏的铁路线,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高速公路”。
车速提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是快速倒退的、死寂的城市剪影,头顶是扭曲的、流淌着紫绿色能量的天空,脚下是通往未知的、被遗忘的旧文明之路。
一种奇异的孤寂感包裹了他们。
小伊似乎被这种景象触动,她按落车窗,任由带着铁锈味和微腥气息的风吹乱她银色的长发。她望着窗外那些无声的钢铁巨构,低声吟诵着不知从哪本小说里看来的句子:“……行走于神只遗弃的脊梁,穿梭在时光凝固的长廊……吾等,乃是纪元交替的孤独旅人……”
纪鸣没有打扰她。他全神贯注地驾驶着车辆,同时将【危险感知】提升到极致。这条走廊虽然相对通畅,但绝非安全。那些巨大的铁塔阴影下,断裂的电缆堆中,都可能潜伏着危险。
行驶约一小时后,纪鸣眼神骤然一凝。
右侧倾斜倒塌的电塔废墟旁,散落着几具被啃噬得支离破碎的骸骨,以及几具体型不大、皮毛灰绿的鬣狗状怪物尸体。死亡时间显然不长。
几乎同时,【危险感知】传来尖锐警示!左前方及侧翼的深草中,数道带着嗜血恶意的身影正快速逼近!
“抓稳!”纪鸣低吼,脚下油门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一踩!
“嗡——!”老式越野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动力澎湃输出!
“嗷呜!”
嘶吼声中,五六只灰绿色的鬣狗怪物如同鬼魅般从草丛中窜出,直扑越野车!它们动作迅捷,獠牙在诡光下闪铄着寒芒,猩红的眼珠死死锁定移动的车辆。
纪鸣脸色冷峻,双手稳握方向盘,非但没有转向避让,反而对准怪物扑来的方向,笔直冲撞过去!
第一只怪物凌空跃起,试图扑向驾驶座车窗。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怪物如同被重锤击中,身体扭曲着砸在加固的前挡风玻璃上,特制的玻璃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但并未破碎。那怪物被巨大的动能甩飞出去,在空中翻滚几圈,重重落地,不再动弹。
几乎同时,车身侧面和前方也传来连续的闷响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哐!嗤啦——!”
一只怪物试图从侧翼跳上车门,被加装的钢刺护栏直接刮开,带出一溜血光和内脏碎片。另一只则被坚固的前保险杠撞个正着,骨骼碎裂声清淅可闻,被卷入车底,瞬间碾过。
越野车如同一个狂暴的钢铁堡垒,在纪鸣的操控下,毫不减速地撕裂了怪物的包围圈!车身剧烈颠簸着,碾压过荒草和可能存在的残骸,将那些试图阻拦的灰绿身影要么撞飞,要么直接碾碎!
腥臭的血液和碎肉溅射在车窗和车身上,留下道道污秽的痕迹。
小伊紧紧抓住车顶扶手,身体随着颠簸摇晃,但她浅蓝色的眼眸却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恐惧,反而闪铄着一丝奇异的兴奋光芒,看着窗外那些在钢铁洪流下不堪一击的“邪恶爪牙”。
短短十几秒,冲击和碾压便已结束。后视镜里,只留下几具迅速远去的残缺尸体和一片被压伏的荒草。
纪鸣微微放松了油门,让车辆恢复稳定行驶。他看了一眼布满血污的前挡风玻璃,以及侧面护栏上挂着的些许皮毛血肉,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解决了。”他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碾过了几块路边的碎石。
“哇!”小伊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崭新的认知与毫不掩饰的惊叹,“纪鸣,你开车居然这么厉害!刚才那几下,简直象是动漫里的‘拓海’附体了一样!”
“一些小技巧而已。”给的【君子六艺·御】,本意就是驾驭车马。用它来‘驾驶’自己的身体提升身法,反而是附带的效果。现在,不过是把这份掌控力,用回它最初该用的地方。“坐好,路还长。”
他操控着越野车,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要的废墟堆,从边缘较为松软的地面碾过,有惊无险地绕过了这个障碍,重新回到了高压电走廊的主道上。
车辆继续向北。
夕阳的馀晖通过厚重云层和裂缝、只剩下昏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在荒芜的大地上拉得很长。前方,一座座沉默的钢铁巨塔如同无言的路标,指引着方向。
车厢里,只有引擎持续的轰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天色愈发昏暗,那轮挣扎着穿透云层和裂缝的夕阳终于彻底沉没,世界被更加浓重的诡谲天光笼罩。紫绿色的能量流在夜空中无声奔腾,将大地映照得光怪陆离,比纯粹的黑暗更添几分压抑。
继续夜间行车风险太大。纪鸣目光扫过两侧,最终选择在一座最为高大、结构也相对完好的高压电塔下方停车。巨大的铁塔投下浓重的阴影,如同一把撑开的、锈迹斑斑的巨伞,恰好能屏蔽车辆,并提供一定的隐蔽性。
“今晚在这里休息。”纪鸣熄了火,对身边的小伊说道。
小伊点了点头,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那座庞然大物。铁塔冰冷的金属质感与夜空中流淌的诡光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超现实的意味。
纪鸣没有放松警剔。他先是用【危险感知】仔细探查了周围百米范围,确认没有明显的威胁,然后才落车,快速在车辆周围布置了几个从系统兑换的【简易预警铃】——这是一种利用细线和铃铛构成的最基础的警报设备。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车上,将座椅放倒些许,闭目养神。他没有睡,也不敢深睡,大部分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对外界环境的感知上。
夜风穿过铁塔的钢架,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偶尔会传来一两声不知名怪物的悠长嚎叫,穿透死寂的夜,令人毛骨悚然。
小伊似乎没有太多睡意。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车内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她浅蓝色的眼眸望着车窗外那片被扭曲光晕喧染的天空,眼神有些迷离。
“纪鸣,”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淅,“吾能感觉到,那里的呼唤变得更清淅了。就在那个方向。”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坚定地指向西北方。
纪鸣睁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除了漆黑的夜空和模糊的地平线,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相信小伊的直觉。“恩,我们正在往那边去。”
“那里会有和吾一样的‘同类’吗?”小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茫然,“还是别的什么?”
纪鸣沉默了一下,他无法给出答案。小伊的来历、她感应到的东西,一切都是未知。“不知道。但无论如何,我会陪你找到答案。”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小伊转过头,看向他。在仪表盘微弱的背光下,纪鸣的侧脸线条冷硬,但眼神却异常沉稳。她轻轻“恩”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仿佛这样能离那份安全感更近一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夜色渐深,连那些怪物的嚎叫都稀疏了下去。
就在纪鸣以为这将是一个相对平静的夜晚时,他放置在车外的【简易预警铃】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丁铃”声!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连续晃动,而是非常短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极快地触碰了一下!
纪鸣瞬间睁大眼睛,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轻轻按住身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正要抬头的小伊,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屏住呼吸,将【危险感知】催动到极致。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心跳声……但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恶意的“存在感”,如同冰冷滑腻的触手,正从铁塔阴影的另一端,缓缓地、试探性地向着他们车辆的方向蔓延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怪物……纪鸣的心沉了下去。这种隐匿和感知方式,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同光会”那些训练有素的成员!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而且是在这远离庇护所的荒郊野外?
是巧合,还是……他们有什么特殊的追踪手段?
纪鸣的手,无声地握紧了放在身侧的“釱”制长矛。冰冷的矛身传来坚实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杀意稍稍冷却,转化为更深的警剔。
他轻轻调整呼吸,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石象,等待着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自己露出破绽。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风声,以及那来自未知方向的、冰冷而粘稠的恶意,在无声地弥漫。